黑水狱的清晨,来的比外头更晚一些。
上头看不见天,只有一道比指缝宽不了多少的裂口,高高悬在石墙顶端,像是在墙上划出的一道伤口。
外头光线变了,这道伤口也只是从铁黑,慢慢浮出一点灰白,再一点点往苍白里偏。
四周还是冷的。
石地潮得厉害,一夜过去,毛毯底下的湿气反而更重了些。
林晓晓睁眼时,后背像是贴着一块冰,膝盖一动,伤口就像被人按了把盐,生疼地往骨缝里钻。
她第一反应不是坐起,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听。
滴水声还在,一下一下落在某块石板的固定位置,节奏没有变。
鼾声少了两处,多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喉咙里带着痰和血味,像是夜里被谁捶过胸口。老鼠窸窣声挪到更远处,不再从她脚边那条细沟爬过。可能是夜里有人倒了脏水,驱走了它们。
她在心里默数,默着默着,才让自己相信——她确实活得与前世不同了。
石壁冰凉的触感从后颈延伸下来,把她昨夜梦里残留的阴风一点点压下去。
刑场的锣声还在耳边回响,吓得她在梦里手足无措地往后退,鞋底踩在血泥上,一脚深一脚浅,怎么都踩不到坚实地面。
如今,她指尖抵着潮湿石地,掌心被碎玻璃割开的伤口已经凝了薄薄一层血痂,玻璃尖仍旧稳稳卡在指缝里。
疼,是真疼。
疼感提醒她,这是这一世,是可以改写的那一世。
囚室外,有脚步声拖着走过来。
不是昨夜那个肩宽腰粗的看守。那人的步子带着一种老油条似的稳,踩在地上,水声都被他踩散。
现在这双脚步,轻,乱,鞋底有一块地方磨得太薄,走路时会发出一点不对称的擦地声,像是不习惯这路,又不敢停。
脚步停在她牢门外。
铁栏杆轻轻一响,像是有人伸手扶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
“喂——”
声音变了声的少年腔,带着黑水狱特有的沙哑,喉咙像是被冷气熏过,又被人骂过,吊在嗓子眼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甚利落。
“喂,起来。”
他刻意压低声音,学着看守的凶,可尾音还是虚的,生怕谁在远处听见。
林晓晓没有立刻动。
她把下巴仍旧枕在手臂上,只稍微侧过点脸,从乱发缝隙里,借着那条指缝般的天光看出去。
看不清人,只看得见一截瘦削的小腿,裤腿被洗得发白,膝盖处有旧补丁。脚上那双鞋已经看不出原颜色,只剩被污水泡出来的灰黄,鞋帮开了线,用细绳草草缠着,鞋面一抬一合,露出里面的脚背皮肤——那块皮肤上,有一道深紫的鞭痕,从脚背斜斜抽到脚踝,边缘发青,显然不久前才打的。
昨夜甬道尽头,那几声皮鞭抽肉的沉闷声,在她耳边浮了一下。
“再不起来,凉了。”少年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又有点紧张,“吃不吃由你,反正我交差就算完事。”
他端着的木托盘微微晃了晃。
托盘上粗糙的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盖不住从碗里散出的酸臭味。囚饭的味道跟这黑水狱的空气混在一块儿,稀得发白的粥、几片看不出颜色的腌菜,被潮气和霉味包裹着,闻起来像是发霉的谷仓里洒上了一点盐水。
林晓晓缓缓坐起。
毛毯从肩上滑下,露出里面湿透了的布衣。衣襟贴在皮肤上,早已冷透。
她抬眼。
牢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七八岁的少年。
瘦,黑,眼睛很亮,却不够直。他的目光一被她抬头的动作碰上,就下意识往旁边一偏,仿佛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
偏过头的那一瞬,脖颈处露出一截皮肤,锁骨上方,有一块青紫压在骨头边缘,成片的瘀斑顺着衣领往下延,显然不只一处。
林晓晓看看他,又看了一眼木托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劳烦你了。”
她这声“你”,叫得不卑不亢,尾音轻轻落在石壁上,很快被潮气吃掉,听不出半分骄矜。
少年一愣。
他显然没预料到,会在黑水狱这种地方,被一个囚犯用这种语气谢谢。
“我又不是自己想来的。”他嘴硬地咕哝了一句,用力把托盘往铁栏杆边缘一搁,“是王班头叫的,叫我以后都给你送。”
话说到后面,他的声线不知不觉轻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这牢里的人,都是得罪了谁,才会被单独安排人送饭。
“王班头,”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就是昨夜那个抽烟的?”
少年眼睛一缩。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这种细节,又像是怕这名字被谁听见似的,下意识往甬道那头瞥了一眼。
那边空空的,另一盏油灯还没有点,阴气沉在石壁和铁栏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更深处,闭着眼睛听他们说话。
“你少问这些。”少年把托盘往铁栏内一点一点推,推到能让她勉强够到,又不会被其他牢里的人伸手抢去的位置,“吃吧,凉了更难下口。”
他的手伸过来,指节瘦,指尖却出乎意料地干净,像是经常被冷水泡着。
他扣住一只瓷碗边缘的动作很利落。
这不是一个只在院子里扫地的杂役的手。
林晓晓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到他袖口。
粗布袖管往上一提,里面青紫的痕迹忍不住露出一角。
她抬眼,对上少年故作不在意、却戒备明显的眼神。
“看什么?”他喉咙里哑了一声,语气不自觉重了半分,“没见过挨打?”
“见过。”林晓晓轻声。
少年被她这两个字堵了一下,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你还看。”他嘟囔。
林晓晓收回视线,伸手去拿木托盘上的瓷碗。
昨日摔倒的地方一用力,伤口又被拉开了一点,血被捂了一夜,边缘发粘。手指微微一抖,却很快稳住。
“你这是什么?”少年眼尖,指尖抵在铁栏上,往前探了一点,试图看她手心,“手怎么了?”
“昨夜摔的。”她答得平静,“不碍事。”
少年“啧”了一声,嘴里骂了一句小声的脏话,不知道是在骂谁。
“这里湿,你那手再这么弄,过几天能烂一半。”他说着,把托盘往里又送了一点,盯着她的掌心,“你伸出来,我看看。”
这话说得像是习惯性的,像是平时给人分饭时,看到谁碗破了,会随口骂一句,再顺手换一个似的。
可他眼里那一点紧绷的神色,却又不像全然是随口。
林晓晓慢慢伸出手。
少年凑近了一点。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出颜色,只看得出瞳孔很黑,黑得像是黑水狱里那条暗河,一眼看过去,以为是死水,实则底下暗流翻涌。
“你还拿着玻璃?”他皱起眉,低声骂,“你不要命了?”
碎玻璃夹在她手心里,被血糊住,边缘仍旧透着点锋利的冷光。
“黑水狱多的是要命的东西,不差这一小片。”她淡淡道。
少年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他脸上本有的那点少年稚气,被这句话撞了一下,显出一种不合年纪的阴影。
少年摸了摸自己袖口,低声骂了一句,像是骂那声咳嗽,又像是骂自己多嘴。
“你……那个手,”他硬生生把话岔开,“回头有机会,弄点盐水烫一下,再找点……嗯……”
他顿了顿,眉头苦苦地拧着,像是在拼命从记忆里捞出什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