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点生姜片,拍碎,烧热了,隔着布敷一敷,能消肿。”林晓晓接上了他找不着的那一截,声音不急不缓,“手上伤口不能直接贴,容易发炎,你那脚踝也是。”
少年一惊,立刻把脚往后收了一寸,像是怕她看。
“我只是听你走路的声音。”她道,“一深一浅,角度像是抽在脚背上,不是小心一点就不疼的那种。”
少年张了张嘴,本能想否认。
“你……你少乱说。”他嘴硬,眼神却有一瞬的惶急,“我好得很。”
“嗯。”她也不逼他,“好得很。”
她把那一声“好得很”说得很轻,尾音像是落在一块湿木板上,被慢慢吸进去。
少年咽了咽口水。
可她刚刚那几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平视。
只是被当成一个“人”。
这个字,在黑水狱里比糖还稀罕。
“你说……姜片?”他忍不住问。
“厨房里总该有。”她淡淡道,“你回去烧水的时候,用布包着,趁热贴一贴,别被人看见发红就成。”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裤腿遮住的鞭痕。
那块地方,从昨夜挨打起,到现在都一直火辣辣地疼。每挪一步,鞋帮摩到那块破皮,就像是用砂纸磨肉。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忍不住好奇,“你是大夫?”
“算不上。”她伸手把一只瓷碗端到面前,碗壁粗糙,边缘有一小块缺口,她用指腹避开那一块,“只是以前在家里,常替人配药。”
少年盯了她几秒钟,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那张脸昨夜被雨水和血洗过一遍,此刻在昏暗牢里显得有点苍白。眼下带着轻微的青色,不是睡不够那么简单,是这地方寒气往骨缝里钻,熬了一夜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人,按理不该出现在黑水狱。
他干咳了一声,把托盘从铁栏杆边挪开一点,像是给她留出让饭碗放稳的空隙,又像是借机退开一点距离。
“那……你自己也注意点。”他语句磕磕绊绊。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背有一点隐隐的热,赶紧把托盘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要走。
林晓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少年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身体却有一点僵硬。
“干、干嘛?”他嘴上故作凶,“你要加菜?这里可没有。”
“不是。”她抬手,手指伸进衣襟内侧,从最贴身的那一层里,摸出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那块东西用指尖捏了捏,感觉到表面微微有点粘,是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软了一点。
然后,她抬手,从铁栏杆之间递出去。
“给你。”
少年下意识地往后一闪。
“我不要。”他脱口而出,“我不欠你的。”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就说不要?”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黑水狱里,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少年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回头。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手心有血痕,指节却挺直。然后才看到她掌上那小块东西。
一小块糖。
带着一点浅浅的黄,是普通人家过年才能舍得买一回的那种麦芽糖。
那味道很淡,在黑水狱这一片发霉、血腥味混合的空气里,几乎闻不见。
可少年还是在一瞬间,几乎可以凭想象尝到那一点甜。
他喉头滚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他别过脸,声音更低了,“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拿这说事。”
林晓晓看着他。
她没有急着把糖塞过去,只是把手举在半空,任那一小块糖在她指间晃了一晃。
“你就当我欠你。”她轻声道,“昨夜那半碗水和一条毛毯,是你帮着拿的吧?”
少年惊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那是王班头叫我——”
“可要不是你愿意拿,水和毛毯也不会自己长脚走过来。”她淡淡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逻辑一点不绕。
少年张了张嘴,最后没再找借口。
他伸手,从她指间接过那块糖。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他立刻像被烫了一下般缩回去,把那块糖紧紧攥进掌心,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我、我先拿着。”他别扭得要命,眼神却不自觉地黏在自己握紧的拳头上,“以后……以后再说。”
林晓晓笑了一下:“好。”
少年狠狠咽了一口,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闪了一下。
“不许……跟别人说。”他突然低声道,“也不许在他们面前……说我收你的东西。”
“当然。”她答得干脆。
他这点小心,她太懂。
少年又盯了她两秒钟,似乎确认她不会立刻出卖他,这才闷头抱着空托盘往甬道那头走。
他走得很快,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串凌乱的声音。那脚背上的鞭痕每被扯到一下,他的肩膀就微微一抖。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林晓晓才慢慢收回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原本握着糖块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一瓣花,花柄那里是伤口的红。
她把手心反过来,在粗糙的瓷碗底轻轻摩了一下。
粗瓷底面很糙,像是拿砂石随意打磨过。她用指尖在那粗糙的釉层上,慢慢划了几下。
她划得很浅,很轻,一笔一笔小心翼翼,生怕划破,只留下一个轮廓。
划完,她把碗翻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粥很难喝。
她却喝得很认真,一滴都没洒。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底朝下放回木托盘。
碗底那瓣花,贴在木板上,看不见。
只要有机会,这个托盘还会被人拿走,然后在这条甬道上来来回回,去到别的牢门前,进出厨房,进出看守手里。
有眼睛的人,看得到那瓣花。
有心的人,看得懂那瓣花。
她不指望少年。
但她已经把自己的一点试探,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