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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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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以前,黑水狱里没再起什么波澜。

烟味顺着空气缝隙飘来,被潮气压得很低,像是在地面匍匐的蛇。

林晓晓靠着墙,把毛毯往身上一裹,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何时,只能凭借那道墙缝里的光线判断。

从灰白往偏黄移了一点,然后又慢慢偏回去,说明天色已经偏午。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不仔细听,还以为只是风在石板上擦过。

这一阵脚步里,有拖鞋磨地的沙沙,有木屐敲击的轻响,还有人在地上踢到石块时发出的几声闷骂。

紧接着,是高声的吵骂。

“喂!黑水狱的人都死了不成?我们沈家的少奶奶关在里面,你们装聋作哑?”

声音粗,每一个字都带着市井气,偏偏语气里那股张狂,不是普通混混敢当着军方牢狱撒的野。

这是有人撑腰的。

“沈家的少奶奶?”另一道夸张的嗓音接上,“哪家的少奶奶还能杀丈夫呢?啧,我听说啊,她是早就跟外头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等着进门那天好下手呢!”

“可不是嘛。”有人跟着起哄,“你说这也怪,沈家少爷那么好命,娶了这么个扫把星。听说那一夜,还穿着大红嫁衣,就把人给一剪子扎死了。”

“啊呸,红嫁衣有什么用?心是黑的。”

铜哨声突然尖利地吹了一下,压住那一群人的吵嚷。

“这是军牢,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来,显然是黑水狱某个看守,带着笑意,“谁给你们胆子,跑这儿来吵?”

“我们就是来吵的!”那粗嗓子不服,“你们把人关在里头,不给个说法,我们少爷死得冤不冤?沈家就这一个宝贝少爷,现在说没就没了——”

“胡说八道。”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声音细一点,却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意,“哪家有两个少爷,还只有一个?沈家可不缺少爷。”

那声音一出口,林晓晓心口“咚”地一紧。

副官齐襄。

她不会认错。

上一世,在刑场上念她罪状的嗓音,跟现在隔着甬道传进来的这声吊笑,重叠成一条锋利的刀。

她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外头的争吵还在继续。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们少爷死了,你还在这儿笑。”

“我笑的是你们几个。”齐襄轻轻打了个呵欠,仿佛夜里没睡好,“沈家有冤,应该去寺庙,多烧几炷香,拜拜城隍爷。跑到我们军牢门口来吵,是当我们顾少帅的脸,是摆设?”

“你,你别拿顾少帅压我们!”那粗嗓子硬着头皮,“我们也没说顾少帅不公,只是想见见那杀人凶手,她要是冤的,我们也认;她要是真杀人——”他重重吐了一口唾沫,“我们沈家人眼睛不瞎!”

几句粗话,说得苦大仇深,却隐隐露出一点。

他们本就知道沈子臣死不得白死,却又不能直接对顾深澜发作,只能借“替沈家伸冤”的名头,跑到黑水狱门外闹。

这闹,闹给谁听?

闹给她。

黑水狱的墙很厚,声音却会顺着那道指缝般的裂口往下掉,一点不差地砸进囚室里,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沈家的人从没有忘记自己。

林晓晓的背靠在石壁上,石壁冰透。

她可以想象得到,此刻黑水狱的大门外,是怎样一幅光景。

沈青舟不屑亲自来。

他只需要派几条狗,在牢门外吠几声,就够了。

只要她在这黑水狱里听见了,就会知道沈家记得她。

记得她杀死了沈子臣,记得她还欠沈家一条命。

记得,她所知道的迟早要都吐出来。

甬道里的看守明显被扰得烦了。

“滚滚滚,给我滚远点。”那叼烟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谁死谁活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们不走!”粗嗓子还在嚷,“不见到人,我们就不走!你有本事把我们拖走——”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噗通”。

有人被人一脚踹在腿弯上,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被压住的惨叫。

“老四、老四,你”旁边有人慌了,“别跪。”

“让他跪着。”齐襄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这声音在林晓晓的记忆里,不止一次跟“跪着”两个字连在一起。

前世,她被押上刑场,双膝被粗绳紧紧捆住,被迫跪在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刑场石板上,齐襄就站在旁边,用同样这种半笑不笑的语气,提醒她“跪稳了”。

她垂下眼,睫毛投在脸上,像是两片小小的阴影。

石壁冰凉,冰得她背脊发硬,却帮她把那一阵本能冒出来的颤意压了回去。

她逼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外头的骂声和齐襄的嗓音上挪开,重新回到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

脚边的排水沟有一点轻微的水声,是有人路过时不小心踢了一脚,水波轻轻荡开,再慢慢平。

她盯着那条沟,看着里面一只灰黑色的老鼠,在水边嗅了一下,嫌恶地缩回去,转身钻进砖缝。

连老鼠,都知道在这地方,该躲的时候躲。

外头的闹腾持续了一会儿。

齐襄似乎只是奉命来“看看”,没有真的动什么杀念,只象征性地踢了几脚,吓唬吓唬人,没多说什么狠话。

那几个混混被打得哼哼唧唧,嘴里还不忘大声嚷嚷沈家的“冤”,把“沈家少奶奶”四个字嚷得越发响。

黑水狱里的囚犯们总算有一点别样的热闹看了。

隔壁牢里有人压着嗓子小声笑:“啧啧,沈家的脸也被顾家踩得够了。”

有人阴阴地道:“少奶奶进来,少爷上路,挺配。”

笑声和窃窃私语在甬道里窜了一圈,很快又被看守撞了个正着,狠狠抽了几鞭子。

“笑什么笑?再笑,把你们舌头剜了喂老鼠!”

哀号声响起,又踩着湿冷的石板一点点退远,最后归于死寂。

黑水狱不需要热闹。

它的本职,是把所有声音都一点一点吃掉。

外头的吵闹被挡在厚重的门外,里面的潮气和霉味又占据了所有缝隙。

油灯发出“吱吱”的细响,灯芯似乎被潮气熏得不太正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林晓晓靠着墙,静静地调整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点酸腐和铁腥味。

每一次吐气,都在胸腔里绕一圈,把上一世被困在这里的记忆一点点吹淡。

她默默告诉自己。

信自己的判断。

不被外头的叫嚷牵着走。

不因为齐襄那一两句嗓音,就提前露出情绪。

这地方,很多人盼着抓到软肋。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墙缝里的光线从苍白转成灰,最后缩成一条更细的线,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一抹,把亮色一点点推走。

脚步声渐渐稀少,只剩看守巡逻时那两三声重重的靴子声,在甬道里来回。

油灯一盏盏灭了,黑水狱再次沉入一片几乎完全的黑暗。

夜,用比白天更厚的布,把这一切盖住。

黑暗里,声音变得更清晰。

有人在梦里抽泣一声,被旁边的人用肘子捅了一下,很快闭嘴。

有人咳嗽,咳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破布似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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