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深处,那双昨夜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被黑水淹没了一样,再也看不见。
林晓晓蜷缩在毛毯里。
毛毯已经更湿了,被她呼出的热气熏出一点微弱的温度,贴在皮肤上,不至于那么像冰。
她想起看守提到的“有人在雨季沿水路逃跑,被冲成一团烂布”的故事。
那条“烂布”,并不只是吓唬人的。
她前世在黑水狱里待得久,听过不少类似的传闻。
有人真在雨季那几天,趁着水漫过排水沟,尝试从里面钻出去,结果要么被活活堵死在拐弯处,要么被洪水卷走,尸骨无存。
那条路,有人试过。
试过的人,死了。
可死过一次的人,再看那条路,就不会只看见死。
入口,拐弯,出口可能在何处。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她只知道,当全狱的人都沉入一种疲惫的半睡半醒时,就是意外最容易发生的时候。
就在她的呼吸慢慢平缓,身体渐渐适应这冰冷时,一阵极轻的声响,从牢门那边传来。
布料划过墙壁传来一点点摩擦。
紧接着,是极轻的“咔”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铁锁上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手。
林晓晓的背立刻绷紧。
她没有睁眼,睫毛却微微抖了一下。
她告诫自己,不要立刻做出任何反应。黑水狱里,多的是用“声音”勾人出马脚的局。
她放缓自己的呼吸频率,刻意压得更长一点,让自己看起来像已经深睡。
那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又靠近了一寸。
她听得更清楚。
看守的衣裳被油烟熏久了,有一种黏腻的厚重。
这声音,比那轻,也比那干净。
那是……军服。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提,又硬生生按回去。
顾深澜不会亲自来黑水狱。
至少,不该在此时。
他这种人,若真要来,不会悄无声息地摸到她牢门口来“偷看”。
他来,是堂而皇之,是带着风雨和命令来的。
那这是谁?
那一点点压抑住的呼吸声,离她越发近。
铁栏杆外,一片黑。
夜色像是被倒进甬道的一锅墨,把每一个人的轮廓都浸没,连影子都没了。
“睡了?”
一道极低的声音,隔着铁栏,轻轻问。
声音很低,压得极狠,几乎要跟黑水狱本身的低鸣合在一起。换作别人,未必听得清。
但林晓晓,听得清。
那声音,不是齐襄那种吊儿郎当的懒散,也不是看守的粗野。
它本身带着一种寒意,是那种从枪口和军靴底下习来的冷。
顾深澜。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本不该现在出现。
按前世的轨迹,他不会踏进黑水狱一步,更不会在深夜摸到某个“特务嫌犯”的牢门前,压低声音问一句“睡了”。
可时间线偏了。
他之前出现在她新婚夜的房门口,把她从沈家带走。
现在,他似乎又违背了他平日“极少亲自来黑水狱”的习惯,在这黑暗里站到了她门前。
她没有立刻睁眼。
她让自己的呼吸维持住那种刚入睡不久的浅均匀,在胸腔里轻轻震荡。
牢门外那个人,沉默了两秒。
这短短两秒,像是有人把冰刀贴在她喉咙上,暂时没划下去,只是轻轻挨着皮肤,让她感觉到那一寸冰冷的重量。
她能感觉到,那双目光落在她身上。
“装睡?”那人忽然轻轻哂笑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在这甬道的一段冷空气里,敲得她后颈一麻。
“或许,她真的睡着了呢,少帅。”
另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齐襄特有的笑意,“黑水狱这么舒服的地方,谁来了都睡得安稳。”
顾深澜没有理他。
他像是微微靠近了一寸,手指在铁锁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若真睡得着,”他低声道,“也算胆子不小。”
铁锁在他指节下发出一点低哑的回响。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替谁求饶。
林晓晓在毛毯里,指尖悄悄扣紧。
她原本想继续装睡。
可顾深澜这一句“不小”,听起来既像是赞许,又像是冷笑里边藏的一点兴趣。
他不喜欢被人装。
他习惯看见所有人在他面前低头、认罪、求饶。
上一世,在她被押上刑场前,他只用了一纸命令,就决定了她的生死。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字体的排列。
这一世,他竟然站在她牢门前,等她醒。
她缓慢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先看见铁栏杆外一团比夜色更深的影——那是披着军大氅的男人,站得笔直。
他的脸半隐在影子里,只有下颌那一截被从甬道另一头飘来的微弱灯光擦了一点冷白。
那线条冷硬,仿佛是用刀削出来的,皮肤颜色被寒气熬得惨白,唇色却很薄,没有温度。
他正低着头,看她。
那眼神,比昨夜在沈家时更冷。
可在那冷里,夹了一闪而过的东西。
像是一种对猎物味道的确认。
她恍惚间几乎可以闻到,昨夜在雨夜里扑进他怀里一瞬,那突然压下来的枪油味、烟味和烈酒味。
而今夜,他来黑水狱,站在她牢门前。
目的是什么?
只为了看一眼她是不是睡得着?
还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抬眼,目光与他在铁栏之间相撞。
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