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静默,像是一口井,深得看不见底。
铁栏两侧,一个在牢内,一个在阴影里,目光正面相撞。
林晓晓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往耳廓冲的声音。
“……顾少帅?”
她嗓子有些哑,像是被吓醒,习惯性地先确认来人是谁。
顾深澜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稍稍偏了一点头,像是在黑暗里重新衡量这个女人。
甬道另一头,有一盏快熄的油灯还留着一小团火,光线被潮气撕碎,勉强爬到他们所在的这一段,又被铁栏细细切开。
齐襄打了个冷战,把军大氅往身上裹紧了些,缩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笑道:“大帅,瞧,醒了。这地方的床还挺软。”
顾深澜淡淡瞥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不带情绪,却让齐襄立刻闭了嘴。
“起来。”顾深澜开口。
声音很低,像是一路从上方的压顶石板渗下来。
林晓晓缓慢撑起身,毛毯从肩头滑下,一股寒气立刻探上她后颈。
那片碎玻璃,仍被她藏在掌心,边缘嵌在肉里,随着动作更深一分。
她抬头,刻意让那一瞬的疼痛映在脸上,把眼底那点苍白和水光,送到铁栏外。
“顾少帅深夜来,是……”她停了一下,仿佛有些害怕,又不敢不问,“是要,现在就……审我吗?”
“现在?”顾深澜看着她,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不往上走,只停在嘴角,冷得像沾了霜,“黑水狱,夜里审人的时候,你不会想见到。”
林晓晓垂了垂眼,把那一丝听懂的害怕故意留在睫毛的颤抖里。
“顾少帅说的,审人……”她咬了咬唇,“是关于沈家的案子?”
顾深澜收了收眼神。
“沈家的案子,轮不到黑水狱。”他说,“轮到黑水狱的,是你。”
“我……”她指节收紧了一下,“我真的没有杀人。”
“嗯?”他似笑非笑,“证人都死了,你说没有,便是没有?”
甬道里还有冷风钻,带着旧水沟里的湿霉味。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很快被压下去,像是被谁捂住了嘴。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顾少帅要怎么问,我都回答。只是,能不能……不要在这里?”
她抬眼,盯着铁栏外那道冷硬的身影。
“黑水狱里这么多……声音。”她的嗓音里加了一点抖,“我怕自己听不清大帅的话,答错了,会被当成不老实。”
她小心地把自己递出去,把主动权摆在他面前。
顾深澜静静看着她,看了有一会。
他眼里的冷意没有变化,像是看见了一条试探着往他脚边爬的小蛇,正衡量要不要踩住。
“齐襄。”他忽然开口。
“在。”齐襄立刻挺直了身子。
“蒙眼,带上来。”顾深澜淡淡道,“手脚别乱动。”
“是——”齐襄应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撇了一下,“黑水狱的风,确实不适合谈话。”
“顾少帅?”林晓晓抬头,“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不是怕听不清?”顾深澜随意道,“换个地方,让你听清楚。”
话说完,他低头拉了拉皮手套,像是嫌甬道的潮气沾了上来。
齐襄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走到铁栏前,看守已经快步赶来开锁。
老旧的铁锁在钥匙里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
“出来吧,林——少奶奶?”齐襄故意拖长尾音。
林晓晓垂下眼,像是被这一称呼刺痛,又强行忍住,只扶着墙站起。
她离铁门近了一步,脚刚迈出去,又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膝盖忍不住磕到门槛的石边。
那一下闷响,连齐襄都皱了皱眉。
“不会走路?”他嘟囔了一句,嘴上嫌弃,手却下意识伸了一下,似乎想扶,又硬生生收了回。
大帅就在旁边盯着,他可不想沾上这女人一身湿冷的血腥。
“慢点。”他改口,“别摔死在这儿,那就真成‘冤死’了。”
林晓晓咬住后槽牙,把那一下闷疼压下去。
“眼睛闭上。”顾深澜淡淡道。
她依言合上眼。
黑布在她额头一压,遮住了最后一点光。
视线被剥夺的一瞬间,其他感官反而放大了。
有人从侧面伸手,粗鲁地扼住她的上臂。皮手套在破旧布料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是看守。
“走。”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喝道。
铁链拖在地上摩擦,叮当作响。
黑水狱的甬道不长,却在黑布下拉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往右。”有人拽了她一下。
脚步一拐,声音换了方向。
不远处,有铁门开合的声音,随即是一阵更宽阔的回响。
“往上。”
她被推到石质的台阶前,台阶被潮气泡得发滑,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当她的脚尖碰到第二级台阶时,一股更清更冷的空气从上方压下来。里面夹着墨水、纸张、烟草和淡淡的皮革味,还有……那一点,属于顾深澜的枪油与酒精混合气味。
她被带出黑水狱的地底,再往前,是一段更狭窄的走廊。
墙壁似乎换成了刷过灰漆的砖石,脚步在上面敲出的回声更利。
“停。”
脚步在一扇门前止住。
她听见门轴转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冰冷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雨过未干的湿意。
铁链被解掉。
被扯走那一瞬间,她脚踝一轻。
“把布拿下来。”顾深澜说。
黑布被从后脑勺解开,轻轻一抽,眼前一片雪亮。
一盏顶灯被玻璃罩住,透下来一束苍白的光。
光线冷而清晰,把每一块灰尘都照得分明。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对上周围的环境——
房间不大,却极整洁。
墙上挂着一张江城军管区的地图,边缘用细致的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靠窗的书桌上堆放着几摞文件,排列得严丝合缝;一角放着军用电台,静默地立在那里。
窗户半掩,外头的雨早停了,黑夜像一块没有纹理的布,贴在窗玻璃上。
这是顾深澜的办公室。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更重了些,还隐约带一点烈酒。
她的视线下意识一转,落在那个人身上。
顾深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军大氅已经挂在一旁衣架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却没有多余肌肉的前臂。
他手中夹着一支烟,烟灰被他敲得极短,几乎刚点燃就熄了半截。
“顾少帅。”齐襄站在离门不远的位置,笑得吊儿郎当却不敢太放肆,“人带到了。”
“嗯。”顾深澜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出去。”
“我——”
“关门。”
齐襄“得”了一声,耸耸肩,退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陷入门框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声音似乎一并收紧。
只剩下窗外远远的水声,还有顾深澜指间那支烟,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
“坐。”他终于转过身,指了指一张摆在桌前的椅子。
林晓晓迟疑了一瞬。
她扫了一下椅面,极干净,甚至连灰尘都看不见。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无声无息,膝盖仍在隐隐作痛。
顾深澜走到桌后,坐下,随手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
一阵淡淡的烟味在空气里散开,很快就被他桌角那瓶未开封的药酒压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
桌面上铺着一张浅色的玻璃,玻璃下压着几张打印的地图和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公文。
“你叫什么?”他问。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林……林晓晓。”
“林晓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口里转了一圈,判断味道好不好,“沈家少奶奶?”
“不是。”她下意识抬头,随即意识到反驳眼前的这个人有多危险,赶紧垂眼,“已经……不是了。”
“嗯?”他似笑非笑,“成亲不到两日,便成不是了?”
“我……”她唇色发白,把手指扣在椅沿上,“沈公子……他……他。”
她故意让“他”这个字拖得有些发抖,像是还没从那晚上血光中挣出来。
顾深澜看着她,没有接她的痛苦往下延伸,只随手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桌上的灯光被他身体挡了一半,只照进他睫毛下的那点阴影,让那双眼看起来更黑,更冷。
“你说你没杀人。”他淡淡道,“那死人,是自己把喉咙剜开的吗?”
“不是自杀。”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被逼到绝境的那种惶急,“我没说是自杀。我只是……只是没有杀他。”
“那么,谁杀的?”顾深澜抬眼。
林晓晓咬住唇,眼眶稍稍泛红,“顾少帅,你觉得我在说谎,可以不用相信我。可我说不出别的,因为……因为那时候他真的已经要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