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处理完,她被带回办公室。
手上多了一圈白纱布,手心再握不住什么武器,却多了一层假意的“柔弱”。
“下去吧。”顾深澜摆了摆手。
两名女佣躬身退出,带上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和她。
空气里残留的香味并未散尽,他指尖在桌面不疾不徐地敲着。
“婚书没在你身上。”他慢慢道,“那是在沈家?”
“应该是。”她回答,“他们当时忙着处理……尸体,婚书我也不敢碰。”
“他们若是聪明一点,早就把那纸藏起来了。”顾深澜冷笑一下。
“那……”她的声音很轻,“顾少帅要现在……去沈家搜吗?”
“你倒是关心。”他抬眼,“我做什么,你都要过问?”
“我只是怕。”她如实道,“若是你去搜,搜到东西,他们就更恨我。若是搜不到,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他们放不放过你,在我。”他打断,“不是在他们。”
她抬头,对上他眼里的冷意。
那一刻,她又一次意识到——这一世,真正决定她死活的人,不再是某个躲在沈家后院的账房,也不再是公堂上翻白眼的差役,而是眼前这个随手就能调动枪炮的男人。
“沈子臣死了。”他道,“死无对证。婚书不见了,信在我手里。你知道的,就这些。”
他一条条给她总结,像是把她的话整理成一份可以随时摁下去的供词。
“是。”她应。
“你说你没杀人,可死人的血在你身上。”他继续,“你说你不知道剩下的信纸在哪里,可你记得婚书的细节。”
每一条,都是她自己刚才说的。
现在,被他重新拧成了一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
“你说的这些,”他淡淡道,“足够我找人替你编一份罪状,直接送你上刑场。”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林晓晓指尖发冷。
她想起上一世,黑水狱里那个疯掉的女人,一遍遍在铁栏边喊:“顾少帅一纸命令,就能要你命。”
那时候,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腿被打断,浑身是血,一点一点等着那纸命令的到来。
这一世,这封命令尚未写出,写命令的人,就坐在她对面。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他问。
“知道。”她嗓子干涩,“顾少帅若要杀我,很容易。”
“我若要你活呢?”他问。
她愣了一下。
“……那更容易。”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只是,我不知道,哪一种对你更有利。”
他盯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极轻的疲惫,里面是一种对所有选择都厌倦的冷漠,又有一丝不耐的烦躁。
那股海棠香又轻轻撞了一下他。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并不疼。
只是一阵空白。
“你这么怕死,却敢在新婚夜杀人?”他又把话绕回来。
“那是自卫。”她控制住手心的颤抖,“若是那时候我不拿起剪刀,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也许就是一个孤魂野鬼。”
办公室里的灯忽然轻轻一闪。
不知道是电路问题,还是夜里某处风声太大,吹动了线路。
那一点短暂的黑,像是把他们隔开,又在下一秒重新关进同一个空间。
顾深澜抬手,按了按桌上的灯罩。
灯光恢复稳定。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
林晓晓下意识绷紧。
他转了一圈桌沿,走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洁白的丝手帕,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G”字。
“擦干净。”他把手帕递给她,语气仍旧冷,“别把血滴在我地板上。”
林晓晓接过手帕。
手帕上隐约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这一刻,命运的线在他们之间绕过一圈,用一块细小的白布,系成一个看不出形状的结。
“顾少帅。”她叫他。
“嗯?”
“你其实,”她抬眼,“可以现在就写一纸命令,送我去刑场。”
“是。”他很坦然,“你死不死,在一支笔上。”
“那你现在不写,是因为……”她顿了一下,“婚书?”
“你很希望,是因为那个。”他反问。
她静了一瞬。
“我希望是。”她道,“因为若不是,就说明我在你眼里,一点用都没有。”
顾深澜看着她。
“你以为,有用,就能活?”他问。
“至少……死得晚一点。”她低声,“多活一天,我就多一个机会。”
“机会做什么?”他追问。
“证明我自己。”她道,“证明我可以活着,对你来说,比死了更有价值。”
顾深澜又一次沉默,这一次久到窗外的水声变得模糊,远处隐约有犬吠传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你现在,在我眼里,只是一半人。”他终于开口,“另一半,是婚书,是沈子臣留下的情报。”
“……”她的指尖在手帕边缘轻轻收紧。
“我不喜欢不知道底细的人靠太近。”他道,“你现在能坐在这里,不在黑水狱的水沟边,是因为你还有一点没掏干净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回到桌后。
“我可以不现在写那纸命令。”他淡淡道,“但你别以为,这里就只是军管处。”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封被夹进文件里的信。
“今天,是在我的办公室。”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冷而清晰,“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回忆回忆,若下次还让我浪费时间,就不一定是在这里了。”
这句话落下,像一柄刀,刺进了林晓晓本就伤痕累累的心。
办公室里那一点海棠香,被这句话斩成细碎的残片,又缓缓聚拢,在他们之间悬着。
林晓晓握着那块手帕,指节用力,指尖泛白。
她很清楚,他说的“下一次”,意味着什么——那可以是刑场,可以是黑水狱的暗河边,可以是任何他觉得方便处决一个人的地方。
她不敢在这一刻再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只会让刀锋往她这边再压一寸。
“我明白了。”她低声。
顾深澜把文件合上,像关上一扇窗。
“带回去。”他冷声道。
门立刻被推开,齐襄探头,“大帅?”
“送回黑水狱,”顾深澜语气平平,“照旧关着。”
这话落下,像把她从桌边一寸寸推回地底的水沟边。
林晓晓指节用力,攥着那块白丝手帕,这是她在这间屋里唯一可以握住的东西。
偏偏就在这时,楼下骤然响起一阵争吵声,像有人把外头的雨声又扔了进来,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水,是人。
“报告少帅,沈老板来了。”
门口的卫兵快步跑上来立正,声音一板一眼,却压不住楼下翻涌的嘈杂。
屋里的三个人神色同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