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不听话的人,死在我眼前。”
林晓晓呼吸一滞,正要再说什么,就看见他抬手,指了指窗。
“不过——”他语气忽然一转,“既然你这么不甘心。”
“那你就跳一次。”他道。
“……”林晓晓猛地抬头。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扇,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室内的灯焰轻轻一晃,墙上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窗外是二楼檐廊,檐廊外是一排湿润的花砖,再往下,才是石板路。
从这里看下去,距离比方才站在屋内时看上去更高一点。四五个成年人叠起来的高度,足以摔断一条腿,摔碎一颗骨。
“你不是说,不一定死?”顾深澜淡淡道,“那就试试。”
他转身,背靠窗框,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是不敢,就老实下去蹲牢。”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掌控欲,也是诱饵。
林晓晓喉咙发干。
她知道这是陷阱,他要看她到底能走多远,他要看她敢不敢把自己的命,连同那一点选择权,一块交到他手里。
如果她不跳,她就是怯,她说的“不甘心”都是嘴上说说。
如果她跳——
她视线扫过窗外那一片漆黑里反着光的石板路,耳边仿佛又有黑水狱暗河的水声响起,那水声像链条在拖,像骨头在磨,引着她往下坠。
这一刻,许多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齐翻着身。
她明白,她赌的不是一条命,是一条绳。
她要用这一跃,绷住一条绳,把自己牢牢绑在这个人手上。
让他在接下来三天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轻易放手。
“你要我跳?”她盯着他。
“我给你机会。”他道。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袖中那块白丝手帕往掌心一塞,用力握紧,像握住最后一块布。
下一瞬,她抬步走向窗。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膝盖里那点旧伤在抗议,湿冷的空气从地板缝里钻上来。
她走到窗前,站在顾深澜身侧,近得能听见他呼吸里夹着的一丝轻微不匀。
也许是头痛,也许是夜风,也许是她身上那一缕海棠香又一次钻进了他的鼻腔。
她指尖用力扣住窗棂,深深看了他一眼。
“少帅。”她低声,“这是你给我的机会。”
“活着也好,死了也好。”
“你要是想反悔。”她轻声,“现在还来得及。”
她给了他最后一条退路,也给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顾深澜目光微沉,像是被她这一句堵了一下,那香顺着风在他鼻腔里越来越浓。
半晌,他只是淡淡道:“我从来不反悔。”
说罢,他侧身,让开半步,让出窗口一块空。
风一下子迎面扑到林晓晓脸上,冷得刺骨。
她不再看他。
她转身,一只脚踏上窗框,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袖中的白丝手帕被她握得更紧,掌心伤口被布料压得有点火辣辣的痛。
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站在二楼的窗口边缘。
“再往前就是外头。”身后传来顾深澜冷静的声音,“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往后退。”
“不用了。”她低声。
说完这句,她握紧窗户的手猛地松开。
身子向前一倾。
风一下子灌满了她的耳朵,时间被拉得极长。
跌落的那一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夜风从脚踝往上卷。
卷过她膝盖旧伤、裙摆里湿透的布料,再一路掠到她喉咙、脸颊、眼角。
她看见窗框迅速从视野里拉远,视线里只有一块灰白的石板,急速向她迎面撞来。
就在她以为石板要狠狠撞上自己时,一只手骤然从上面伸了下来,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抓,狠得像铁钳,几乎把她手腕上的骨头捏碎。
巨大的冲力带着她整个人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膝盖在空中磕到了墙面,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呃”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耳边是布料被扯动的声音,是手臂肌肉被猛然拉长时发出的钝痛。
像是那人低低的一句咒骂。
“看来林小姐,”顾深澜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用力一拽。
林晓晓整个人被硬生生往上拽了一截,腰狠狠撞在窗口的下沿,痛得她眼前一黑。
她挣扎着抬手抓住窗框,另一只手被他扣着,才没从他手心滑出去。
“你——”她喉咙发紧,把那句“要放手就放干净一点”吞了回去。
此刻她所有的勇气都像被摔碎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空里,只剩下本能的求生,让她死死抓住。
“上去。”顾深澜冷冷道。
他再用力一拽,她整个人被拖回窗内,重重跌在窗下的木地板上,膝盖撞出一声钝响。
疼意从骨头里一层一层往外翻,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空气像火一样灼进肺里。耳边还有风声残余,室内的灯光在她视网膜上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跳得挺利索。”耳边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还知道先把重心往前送。”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太相信我会接住你?”
“……”林晓晓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缓缓转头,看向他。
顾深澜站在窗边,半边身影被灯光照亮,另一半隐在夜色里。他伸手反手关上窗,窗扇“哐”的一声合上,把夜风阻隔在外。
他的手腕上青筋微微鼓起,似乎刚才那一下用力,并非轻松。
她意识到,那一瞬间,他也在赌。
“你刚刚那一跃,”他低头看着她,“是跳给谁看?”
“跳给我自己看?”她喘着气,勉强挤出一句,“也跳给你看。”
“你想给我看什么?”他问。
“我有胆子,把自己的命交在你手里。”她道。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打断了一瞬。
齐襄在门口站着,看着她被拽回来的那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深澜抬眼一扫,“出去。”
齐襄:“……”
他乖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嘴里嘀咕着:“我就不该说话。”
屋里又只剩两个人。
林晓晓挣扎着坐起身,膝盖传来的疼让她脸色发白,却还是勉强撑住,不让自己再躺在地上显得狼狈。
她知道,这一刻自己全身是破绽。
可她抬头时,眼神极难得地清明。
顾深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刚才伸手的那一下,确实是本能,来自多年战场经验的本能:有人坠落,他就抓,也许是战友,也许是自己。
可在抓住她的那一刻,他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极短的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拽回窗内。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糊涂”,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信你?”他淡淡道。
“至少,比刚才多一点。”她道。
“多什么?”他问。
“多一点,你知道我有多怕死。”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怕到愿意从楼上跳下去,赌你会不会伸手。”
“怕死的人。”他道,“才最会卖命。”
“那我就卖给你。”她抬头,“卖三天。”
顾深澜眼底的光色极暗。
他伸手,从她手里一把把那块白丝手帕抽了出来,手套擦过她的指节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
手帕上已经沾了她掌心的血,海棠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夜风吹过,又被他握在手里。
“那你就拿这半条命,”他最后吸了吸,将手帕丢回她怀里,“去证明你自己。”
“证明,你比沈家、比一封信、一纸婚书都难杀。”
他每说一句,就像在她身上钉下一颗钉子。
林晓晓死死握住那块又回到她手里的手帕。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摁在案宗上,也摁在他眼皮底下。
“少帅。”她低声,“我不会再往窗外跳。”
“你最好也别在别的地方跳。”他淡淡道,“我讨厌别人擅自改我的安排。”
“……”她垂下眼,“我记住了。”
她刚要再说什么,就看见他抬手。
那只带着黑皮手套的手指在她额角轻轻敲了一下。
动作并不重,却极准,敲在了她刚从摔落的晕眩里挣扎出来的那一点清醒上。
一阵天旋地转。
“你——”她来不及说完,眼前的灯光已经迅速拉远,所有声音像被一层厚布盖住,只剩下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水声混成一片。
她最后看见的是他低下的眼,目光极冷,却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暗色闪了一下。
然后,一片黑。
她向后倒去,被两只手稳稳接住。
“怎么都这么会找死。”他低声道了一句,寻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似乎陷入了回忆。
屋外,暗河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