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屏风后,林晓晓捏着手帕的手还在颤。
她知道这场对峙的每一个字,都是往她脑袋上压下来的石头。
“出来。”顾深澜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
没有人再替她挡。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帕往袖里一塞,走出屏风。
光从天花板的灯罩里洒下来,把她身上的湿意和泥痕照得更清楚,她下意识想低头,却又重新抬起。
她必须看,他如何看她。
顾深澜已经又坐回桌后,军帽随手搁在一旁。他似乎懒得再重复刚才的话,只盯着她看了一瞬。
“听懂了吗?”他问。
“……”林晓晓心尖一抖,却仍旧控制住声音,“沈家不会放过我。”
她没有求救,只把事实摊开。
“沈家?”顾深澜似乎觉得好笑,“你现在倒是知道怕沈家。”
他微微前倾,肘部抵在桌边,手指交扣在一起,“你杀的是谁?你知不知道?”
“我……”她呼吸顿了一下,“我不是——”
“不是?不是杀人?”他打断,“你在黑水狱里也这么跟自己说?”
林晓晓垂下眼,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掐了一下掌心伤口,疼意一冲,她眼中逼出的水光迅速盈满,却被她压在眼眶里,不让它滑下来。
“我知道,”她低声,“死的是沈子臣,是他们沈家的人。”
“那你现在在谁手里?”顾深澜问。
“在顾少帅手里。”她抬眼,看向他。
“你还能分得清。”他淡淡道,“那就好。”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扇半开的窗推得大了一些,让夜风更狠地灌了进来。
旗杆上的旗在风里扯得更直,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营房里夜哨的换岗声。
他转过身来,背后是漆黑的夜,只剩窗框勾出一条昏白的边,“你以为,我挡得住他们一辈子?”
“我知道挡不住。”她道,“所以我说,我想要一个多活几天的机会。”
“机会做什么?”
方才的问答像被从记忆里拉出来重演。
“证明我自己。”她抬起头,声音不再发抖,“证明我活着,比死了对你更有用。”
这一次,她把话说得更清楚:“对你,对他们,对军管处,对我自己。”
顾深澜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仿佛在看一枚尚未启封的信件,封口处还有火漆没被刮开。
“我不喜欢不知道底细的人靠太近。”他缓缓道,“你身上的东西太杂,沈家的、你自己的还有……别的。”
林晓晓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他转身拿起军帽,像是真的要结束这段不紧要的插曲,“齐襄——”
他话音未落,屋外脚步声又响起,是齐襄的节奏。
“在呢。”齐襄一推门,探头进来,视线在屋里一转,“大帅,沈老板已经出门了,在门口那边作势让人都看见了,才上车。”
“让他多作势几次。”顾深澜道,“省得别人说我欺负他。”
齐襄忍住笑,“是。”
“送回黑水狱,照旧关着。”顾深澜重复了一遍,“三日内,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齐襄应下,目光转向林晓晓,“走吧。”
那一刻,林晓晓心里忽然一空。
黑水狱的阴湿、暗河的水声、囚犯的咳嗽在她脑里一齐翻涌上来,她几乎能闻见那股霉味和甜腥味,又被这间屋里淡淡的墨香和海棠香按下。
她忽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她现在不走呢?
如果她不往下走,而是往上?
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是炸开了一道缝。
“等一下。”林晓晓张了张口。
顾深澜“嗯”了一声,似乎只是随意地应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窗边。
窗没有栅栏,只有一圈铁框,外头是二楼的檐廊,檐廊再往下,就是军管处的前院。院子不大,下面是青石板路,雨水还没完全退尽,水光映着灯火,浅浅一层。
看着并不高。
“顾少帅。”她突然开口,“我能不能……”
她又顿住。
顾深澜抬眼,“什么?”
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轻微的颤,却已经来不及把那一点颤抹平。
“我能不能,自己选一个死法。”她低声,“如果三天之后,我没有给出你想要的东西。”
顾深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窗外风一阵比一阵冷,吹得窗帘边缘轻轻摇晃。旗杆上的旗重重地甩过来,又甩过去,像一面被反复抽打的脸。
“你现在就想选?”顾深澜忽然问。
“……”林晓晓心口猛地一跳。
他语气淡淡的,“你看着那扇窗看了多久了?”
林晓晓心中一惊,下意识移开视线。
“想要寻死别在我办公室。”顾深澜慢吞吞地补了半句。
他把军帽扣回桌上,“这里的窗,不是给你这种人跳的。”
“顾少帅。”林晓晓下意识反驳,“我没……”
“没?”他打断,“你那只手,在狱里还敢握玻璃,来我这儿就不敢跳窗了?”
林晓晓被他说得脸上一阵血一阵白,指尖紧紧抓着袖口。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不仅被看穿了求生,也被看穿了求死。
齐襄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咳了一声,“大帅,要不我现在就……把人带下去?”
“不急。”顾深澜忽然道。
林晓晓眼神微微一闪。
她在这场局里,唯一能抓住的,就只剩下一件事:赢得他的部分信任。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那一点信任,也是出于利用。
“顾少帅。”她抬起头,声音不再发抖,反而有一股奇异的平静,“我刚才说的,是赌气。”
她诚实地承认,“我不是想真死在你办公室,我只是……不甘心。”
这句话说出口,她知道自己把自己的软弱剥了一层给他看。
“我不甘心被推来推去。”她道,“被沈家推,被黑水狱推,被你推。”
“你要我活,我就不能死;你要我死,我也只能死。”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甘心。”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齐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这种话,说得太直白了,像是在把所有人的强权都摆在桌面上。
可顾深澜没有发怒。
他站在窗边,夜风吹得他耳侧的碎发微微动了动,他垂眸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而薄,“你现在才知道不甘心?”
“黑水狱那条沟边,难道就甘心了?”
“我……”林晓晓张了张口,“我以前,是不敢。”
“现在敢了?”他问。
“现在”她咬了咬嘴唇,脸色有点苍白,“如果我再不敢一点,我就真只能等着别人替我选死法了。”
它既是坦白,也是试探。
顾深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移动。
膝盖处的泥点、破损的布料、掌心隐隐透出纱布影子的手、袖口垂落的那一角白丝手帕。
属于他的那块布,在她手里攥得褶皱纵横。
“你这点胆子。”他道,“也配在我这里跳窗?”
“窗外不过二楼。”林晓晓低声,“我未必会死。”
“未必死?”他似乎笑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
“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落地。”她道。
这句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顾深澜看着她,忽然转身,一步一步往她走近。
他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往她心口上踩一道。
“你真想跳?”他停在她面前一臂远的地方,问。
林晓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知道这一刻自己眼底的光一定极不安稳,但她努力让自己至少不躲,“我想离开黑水狱。”
“离开黑水狱?”他微微俯身,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似乎想从每一寸细微的肌肉颤动中看出真假,“你以为这扇窗能通到哪里?”
“通到另外一种死法。”她道。
顷刻间,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她把“黑水狱”单独拎了出来,仿佛那是她最怕的。
顾深澜眼底一冷,“你很记得那条水沟。”
“那里很冷。”她低声,“很臭。”
“那是关人的地方。”他淡淡道,“不是送你的地方。”
“……”林晓晓一怔,“你刚刚不是说……”
“我说的是,如果你让我浪费时间。”他打断,“我不重复第三遍。”
空气紧绷着,两个人各自握着一端绳子,谁也不肯先松手。
林晓晓知道再说下去,自己会被他一步步逼回黑水狱里去。
她喉咙一紧,脑中飞快转了一圈。
“我不跳。”她突然道。
顾深澜微微一愣。
她的声音极轻,却每个字都很慢,“你说这是你的办公室,你不喜欢人靠太近,也不喜欢血。”
她抬眼,“我知道这一点。”
这句话,带着一种几乎贴近讨好又努力压着的诚恳。
“你想要控制。”她道,“包括我生,还是死。”
屋内的空气一下子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齐襄在旁边听得额角发紧。
这女人,胆子是真不小。
顾深澜看着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晦暗,像什么东西被触碰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
“你说得没错。”他缓缓道,“我确实不喜欢看乱七八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