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狱,从来没打算给这里任何人一个太平的早晨。她知道。
但有时,风暴也会挑在还没亮的时候砸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的铁门轻轻被推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是几声陌生的脚步。
还有一股味道。被雨水洗过的冷风味,和皮革、火药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像前线回来的兵身上的。
林晓晓的指尖在毛毯下微微收紧。
这几个人身上的味道,粗糙,利落,带了点江城本地街头的潮腥。
不是军管处的正经兵。
那就是……借兵味学出来的杀气。
她在毛毯下,悄悄把腿略略弯着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缩得更紧,像被吓坏的小动物。
脚步靠近。
“就这一排?”
一个沙哑低声问。
“嗯。”另一个回答得更低,带一点熟悉的鼻音,“按你们说的,锁都替你们开好了,人都散开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林晓晓在心里把这声音对上白天。
是白天的一位狱卒。
他平时话多,爱占便宜,白天见她冲出来“劝架”时还在旁边啧啧感慨“这小门娘子胆子倒不小”。那声鼻音,她记得。
他此刻的语气,却刻意压着,生怕被谁听去。
“事成之后,沈老板不会少了你们好处。”之前那个沙哑声淡淡丢下一句。
沈家。
林晓晓在毛毯里,指甲一点点扣进掌心旧伤的纱布里。
她早知道沈家不会安心等三日。只是没想到,他们下手下得这么快。
三日之期才过去不到一天,这刀就已经伸进黑水狱里来了。
“别说这些。”狱卒轻轻啐了一口,“顾少帅那边,王班头顶着,我们也不敢真惹。你们动手干净点,别把水搅得太浑。”
“放心。”沙哑声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温度,“我们只取一个人的命。”
牢房里一瞬的静。
滴水声都显得清晰了一层。
林晓晓在毛毯里,把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她不能抬头。
此时此刻,谁先看过去,谁就先暴露。
反倒是对面牢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先比她一步转了方向——在黑暗中,微光一闪。
那人没有凑近铁栏,却把呼吸压得更浅,整个人像贴进了阴影。
脚步停在她牢房门口。
铁锁被很轻地拧动了一下。
这里的锁,她来时看过,王班头开锁的手法粗犷,钥匙一转,锁孔就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而此刻,那声响被掐得极短。
有人提前在锁芯上做了手脚!
她听见门轴被推开一条缝,关上的声音却没有。
那人没有进来。
只是探了探头。
“哪一格?”沙哑声压得更低,“沈家那位少奶奶是关哪一格?”
狱卒“啧”了一声:“就这,一格一个人。你看那毛毯缩成那样,怕得要死。”
话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轻蔑,倒是没有太多怜悯。
“行。”沙哑声笑了一下,“我们只取一个人,不多动一根指头。”
狱卒似乎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记住,这里是军牢,不是你们街上。动手动干净,别留下痕迹。真查起来……我们都不好交代。”
“你放心。”另一个更年轻点的声音插进来,“我们混这一行,不是第一次进牢了。死人交给你们,活人我们自然有办法让他活不成。”
林晓晓静静听。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微小的偏差——他们谈论的“死人”“活人”,口气里,和她的性命放在一起,说得很平常。
像在街边挑鱼。
她的心却并没有跟着发紧。
相反,被捏得更清楚。
沈青舟怕她在三日之期里真的说出什么,怕她在顾深澜面前把某些自己都没弄清的东西全摊出来。
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变成一具尸体——不多问,也不多听。
死人不会开口。
只要她死在黑水狱,死在顾深澜的人下面,那张写在案宗上的字就永远是“杀夫”,不会变成他们怕的那几个字——“走私军火”。
沈家走的是险棋。
杀她是一刀。能不能顺带溅一身血到顾深澜身上,才是第二层。
她在毛毯里,慢慢把膝盖往胸口收紧了一点,让自己的身形看起来更小。
“你们进去。”狱卒低声说,“我在这头看着。有动静,我就咳两声,你们立刻撤。”
“行。”沙哑声应了一声。
两道脚步靠近,她听见铁栏轻轻被推开一点,风从甬道那一头灌进来一丝,更冷的冷气钻进毛毯缝里,把她的皮肤割得生疼。
有人进来了!
脚步踩在石板上,两个人每一步都踏得很轻,重心落得很稳,在昏暗里移动时,很容易让人忽略。
这是练过的。
她缓缓在毛毯下,露出一点指尖——那个在白天被碎玻璃划破,又被草草包了纱布的指尖。
她故意让它露在毛毯边缘外,像是睡梦里没收好手,把伤口露出来给潮气侵。
刀气压下来。
没有光,她看不见刀,却能感觉到那股锋利逼近时空气的细微变化。像冬天打开窗子时候,风从一个方向突然灌进来。
林晓晓把呼吸压得更浅。
她现在若是从毛毯里猛地翻身,用木簪一样的东西直取对方咽喉,未必刺不到。她对人体弱点的掌握足够,距离又这么近。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