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
昨夜那两把刀没砍到她脖子上,却砍在了黑水狱的军纪上。
他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甬道里的脚步声到这层时略微顿了一下。
看守低低应声,钥匙碰撞铁链的声音响起,很快又被压低,显得格外心虚。
水滴声在这段时间里短暂地被压过去,只有一层极轻的回响,贴在石壁上。
林晓晓听着脚步靠近,肩胛骨下意识绷紧。
一刻,她陡然松手,像被折断的草一样缓慢向一侧倒去。
毛毯从肩上滑下半寸,勉强还遮住她的上半身,额角旧血痂在动作间裂开一点,牵动出一圈细小的刺痛。
她闭上眼。
呼吸收窄、拉长,刻意压在中间地带。
靴音在她牢门前停下。
铁栏外短暂安静了一瞬。
看守压低嗓音:“顾少帅,人就在里头,昨夜……”
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一个很淡的声音打断。
“钥匙。”
顾深澜开口,声音里带着早起未散的沙哑,却仍然很稳。
钥匙串在掌心里被抓得一声脆响,很快插入锁孔。
锁转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缓慢刺耳,每一圈都在磨着人心。
门打开了一线,又被人往外拉,碰到墙时轻轻顿了一下。
他的脚步踩进来。
黑水狱这一格牢房本就不大,他一走近,空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压低了一层。
林晓晓能感到那股冷干的气息一点一点靠近自己。
脚步停在她身侧。
有一阵很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从她头顶传来。
她听见皮手套拉紧的声音,像有人在指节间扯了一下。
随即,又是一声“刷”的轻响——皮手套被一点一点剥离。
他摘手套的动作不快,却很干脆,每一截指节都被彻底从皮革里抽出来,带出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林晓晓在毛毯下微微收紧的指尖,悄悄松了一丝。
她听见他低声吩咐:“门关上。”
狱卒愣了一下:“少帅,外头——”
“关。”
没有多一个字。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铁栏与门框撞出一声低闷的震响,把外头零星的呼吸与交头接耳隔绝在甬道另一边。
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水。
“昨夜,”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慢慢落下,每一个字都不急不缓,“挺热闹。”
“……”
没有得到回答。
他似乎在看她。
视线从额角那块干涸的血痂扫下去,又落在她手背上粗糙的纱布上。
她手背隔着毛毯露在外面一小块,纱布边缘已经被昨夜新渗出来的血染成淡。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停。
她知道他在看。
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太明显了,像细针顺着皮肤一寸寸往里扎。
他在黑水狱里不常停留。
那夜之前,七年里不过三次。
今早这一回,是第四次。
他不喜欢脏东西。
她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得很清楚,地板擦得见光,每一件摆设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上,甚至连烟灰都不会随意乱弹。
而现在,他站在这座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浸透湿气和陈旧血腥的牢房里,跟昨夜那两个在独间里被抽得叫不出完整句子的刺客以及周围“杀夫少奶奶”的流言隔着几块石板。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那是从大氅内侧口袋里抽出手帕的声音。
他的脚步在她侧边又往前挪了半步。
影子落下来。
额前有一点柔软的触感靠近——是布料。
冰凉的丝料先贴在她额角的血痂上。
他没有立刻擦,而是先轻轻按了一按。
血痂被按得有一点松动,干裂处微微崩开,带出一圈钝痛。
她忍着不皱眉,只让眼皮反射性地更紧了一瞬,像是被触碰到了伤口却没有醒。
他按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那里的伤深浅,随即手腕略一转,开始慢慢擦。
手帕从伤口边缘往外带,将干涸的血丝一点点拭掉。
动作很细致,不像是随手胡乱擦一通。
他像在擦拭一件沾上了污渍的证物。
既要弄干净,又不愿多添一道划痕。
他的手指隔着丝料从她额角掠过,落在眉梢,又一点点向下。
鼻梁、颧骨、嘴角。
每一个地方都停了半拍,像在检查确认,再擦拭。
毛毯里的她呼吸仍旧平稳。
只有在手帕掠过她唇边残血的时候,她下唇被布料轻轻擦过,一丝极细微的凉意顺着神经往下窜,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缩一下。
她只能在胸腔里把那一下压成更深的一口气。
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对他来说,很可能是一种勉强。
对她来说,却是一次难得的试探。
隔着丝料,他的指尖几乎贴着她的皮肤滑过。
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点烟草味,混着昨夜残留的海棠香与自己血的铁锈味,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盘旋成一种特殊的味道。
他也能更近地闻见她。
他的头脑在靠近她的那一刻,短暂地空了。
黑水狱的霉味、血味,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踏在黏稠里。
而在这团污浊之间,从她身上浮出来的那股海棠香却像是被雨打过的枝叶,在泥水里仍旧留着一丝干净的青意。
那种感觉在他眉心炸开一瞬,让迟迟不退的头痛像是被冷水拍了一掌。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上的血慢慢被擦干净。
那夜在办公室,她是带着湿泥和雨气来的,眼睛里还有一层被惊吓搅乱的水光,却能在窗沿上站得毫不犹豫。
现在,她蜷在黑水狱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里,额角有伤,嘴角带血,毛毯半盖半露,看上去比许多挨过鞭子的人还狼狈。
狼狈,却不散。
很快,他注意到她的手指。
若是真昏迷,人会彻底放松,指尖会自然弯曲或舒展,不会刻意卡在某一个半合不合的角度。
现在,她的指节是在与自身的本能对着干。
他扫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装的。
但不算拙劣。
至少,知道要装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让普通人一眼看出破绽。
他止住手里的动作,将手帕收了半寸。
手帕上沾了她额角新蹭出来的血,白丝上那一点暗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晕开一个极小的圈。
他盯着那一点血看了半秒,突然挑眉问了一句:
“醒着?”
声音不高,落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楚。
林晓晓的睫毛没有动。
他耐心不太好。
尤其是在黑水狱这种地方。
他本可以让人来,把她拖出去,泼一盆水,再打一顿,睡不醒也得醒。
但他还是没叫人。
甬道外静得出奇。
他只想要这人在他的节奏下醒来。
他又往下压了一点声,靠得更近了一点。
“林晓晓。”
毛毯里的她在这一声里,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收住了手帕的动作。
“再装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笑,“我就当你死了。”
这句话并没有刻意压低。
混着水滴声,往甬道外扩了一圈。
“死了,”他顿了顿,“省事。”
门外有谁悄悄倒吸了一口气。
林晓晓的心口被这一句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这句话,是在敲她的架子。
她把这个提醒顺势接住。
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虚虚地在石顶上停了一下,仿佛还有一点没从梦里完全回来的茫然。
紧接着,像是被气味刺了一下,视线猛地往侧边一偏。
正撞上离她不过一臂之遥的那张脸。
她愣住半秒,接着,迅速收回了眼睛。
额角因刚才擦拭拉扯的伤口一抽,她皱了一下眉,想抬手去摸,却被毛毯缠住一半,只能抬起半截手腕。
动作软得像是真的没有力气,连手腕抬到一半都在微微发抖。
顾深澜看着她的动静,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毯,又看了一眼他的靴尖,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地上的。
那一瞬间,怯意和不安在她眼里慢慢浮现。
她努力咽了咽口水,声音沙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先吐出一个不成调的“顾……”
像是下意识求救,却又在“求”字出口前被自己咬住。
她停了一下,睫毛轻轻抖了一下,才改口:“少帅。”
顾深澜淡淡“嗯”了一声,把收在手里的手帕重新展开,随手抖平,随即又折回去。
他的动作极有规律,像在处理一件与她无关的物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已经在这块手帕上闻到两次海棠香。
“你觉得,”他忽然问了一句跟案子看似无关的话,“昨夜要真死了,是谁杀的你?”
这话问得很淡。
仿佛只是在闲聊。
但他问完之后,牢房里的空气轻微地紧了一下。
这是一道他心里的测试题。
她若答沈家,他会觉得理所当然。
她若答黑水狱,他也不会意外。
她若答“你”,就会有趣一点。
毛毯里的她抬起眼,看向他。
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没听懂问题。
那茫然滑过去之后,她的视线慢慢收紧。
“谁杀的我……”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把每一个字嚼了一遍。
她沉默了几秒。
水滴声在这几秒里又敲了几下。
“……谁都可以。”她终于说。
声音很轻,却没有发抖,“只要你肯写字。”
“……”
她这句话,让顾深澜的眉心轻轻一跳。
“写字?”他重复。
她点点头,眼睛很黑,像是从黑水狱最深的一层水里浮上来之后,才带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