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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似乎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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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

昨夜那两把刀没砍到她脖子上,却砍在了黑水狱的军纪上。

他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甬道里的脚步声到这层时略微顿了一下。

看守低低应声,钥匙碰撞铁链的声音响起,很快又被压低,显得格外心虚。

水滴声在这段时间里短暂地被压过去,只有一层极轻的回响,贴在石壁上。

林晓晓听着脚步靠近,肩胛骨下意识绷紧。

一刻,她陡然松手,像被折断的草一样缓慢向一侧倒去。

毛毯从肩上滑下半寸,勉强还遮住她的上半身,额角旧血痂在动作间裂开一点,牵动出一圈细小的刺痛。

她闭上眼。

呼吸收窄、拉长,刻意压在中间地带。

靴音在她牢门前停下。

铁栏外短暂安静了一瞬。

看守压低嗓音:“顾少帅,人就在里头,昨夜……”

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一个很淡的声音打断。

“钥匙。”

顾深澜开口,声音里带着早起未散的沙哑,却仍然很稳。

钥匙串在掌心里被抓得一声脆响,很快插入锁孔。

锁转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缓慢刺耳,每一圈都在磨着人心。

门打开了一线,又被人往外拉,碰到墙时轻轻顿了一下。

他的脚步踩进来。

黑水狱这一格牢房本就不大,他一走近,空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压低了一层。

林晓晓能感到那股冷干的气息一点一点靠近自己。

脚步停在她身侧。

有一阵很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从她头顶传来。

她听见皮手套拉紧的声音,像有人在指节间扯了一下。

随即,又是一声“刷”的轻响——皮手套被一点一点剥离。

他摘手套的动作不快,却很干脆,每一截指节都被彻底从皮革里抽出来,带出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林晓晓在毛毯下微微收紧的指尖,悄悄松了一丝。

她听见他低声吩咐:“门关上。”

狱卒愣了一下:“少帅,外头——”

“关。”

没有多一个字。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铁栏与门框撞出一声低闷的震响,把外头零星的呼吸与交头接耳隔绝在甬道另一边。

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水。

“昨夜,”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慢慢落下,每一个字都不急不缓,“挺热闹。”

“……”

没有得到回答。

他似乎在看她。

视线从额角那块干涸的血痂扫下去,又落在她手背上粗糙的纱布上。

她手背隔着毛毯露在外面一小块,纱布边缘已经被昨夜新渗出来的血染成淡。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停。

她知道他在看。

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太明显了,像细针顺着皮肤一寸寸往里扎。

他在黑水狱里不常停留。

那夜之前,七年里不过三次。

今早这一回,是第四次。

他不喜欢脏东西。

她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得很清楚,地板擦得见光,每一件摆设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上,甚至连烟灰都不会随意乱弹。

而现在,他站在这座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浸透湿气和陈旧血腥的牢房里,跟昨夜那两个在独间里被抽得叫不出完整句子的刺客以及周围“杀夫少奶奶”的流言隔着几块石板。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那是从大氅内侧口袋里抽出手帕的声音。

他的脚步在她侧边又往前挪了半步。

影子落下来。

额前有一点柔软的触感靠近——是布料。

冰凉的丝料先贴在她额角的血痂上。

他没有立刻擦,而是先轻轻按了一按。

血痂被按得有一点松动,干裂处微微崩开,带出一圈钝痛。

她忍着不皱眉,只让眼皮反射性地更紧了一瞬,像是被触碰到了伤口却没有醒。

他按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那里的伤深浅,随即手腕略一转,开始慢慢擦。

手帕从伤口边缘往外带,将干涸的血丝一点点拭掉。

动作很细致,不像是随手胡乱擦一通。

他像在擦拭一件沾上了污渍的证物。

既要弄干净,又不愿多添一道划痕。

他的手指隔着丝料从她额角掠过,落在眉梢,又一点点向下。

鼻梁、颧骨、嘴角。

每一个地方都停了半拍,像在检查确认,再擦拭。

毛毯里的她呼吸仍旧平稳。

只有在手帕掠过她唇边残血的时候,她下唇被布料轻轻擦过,一丝极细微的凉意顺着神经往下窜,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缩一下。

她只能在胸腔里把那一下压成更深的一口气。

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对他来说,很可能是一种勉强。

对她来说,却是一次难得的试探。

隔着丝料,他的指尖几乎贴着她的皮肤滑过。

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点烟草味,混着昨夜残留的海棠香与自己血的铁锈味,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盘旋成一种特殊的味道。

他也能更近地闻见她。

他的头脑在靠近她的那一刻,短暂地空了。

黑水狱的霉味、血味,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踏在黏稠里。

而在这团污浊之间,从她身上浮出来的那股海棠香却像是被雨打过的枝叶,在泥水里仍旧留着一丝干净的青意。

那种感觉在他眉心炸开一瞬,让迟迟不退的头痛像是被冷水拍了一掌。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上的血慢慢被擦干净。

那夜在办公室,她是带着湿泥和雨气来的,眼睛里还有一层被惊吓搅乱的水光,却能在窗沿上站得毫不犹豫。

现在,她蜷在黑水狱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里,额角有伤,嘴角带血,毛毯半盖半露,看上去比许多挨过鞭子的人还狼狈。

狼狈,却不散。

很快,他注意到她的手指。

若是真昏迷,人会彻底放松,指尖会自然弯曲或舒展,不会刻意卡在某一个半合不合的角度。

现在,她的指节是在与自身的本能对着干。

他扫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装的。

但不算拙劣。

至少,知道要装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让普通人一眼看出破绽。

他止住手里的动作,将手帕收了半寸。

手帕上沾了她额角新蹭出来的血,白丝上那一点暗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晕开一个极小的圈。

他盯着那一点血看了半秒,突然挑眉问了一句:

“醒着?”

声音不高,落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楚。

林晓晓的睫毛没有动。

他耐心不太好。

尤其是在黑水狱这种地方。

他本可以让人来,把她拖出去,泼一盆水,再打一顿,睡不醒也得醒。

但他还是没叫人。

甬道外静得出奇。

他只想要这人在他的节奏下醒来。

他又往下压了一点声,靠得更近了一点。

“林晓晓。”

毛毯里的她在这一声里,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收住了手帕的动作。

“再装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笑,“我就当你死了。”

这句话并没有刻意压低。

混着水滴声,往甬道外扩了一圈。

“死了,”他顿了顿,“省事。”

门外有谁悄悄倒吸了一口气。

林晓晓的心口被这一句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这句话,是在敲她的架子。

她把这个提醒顺势接住。

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虚虚地在石顶上停了一下,仿佛还有一点没从梦里完全回来的茫然。

紧接着,像是被气味刺了一下,视线猛地往侧边一偏。

正撞上离她不过一臂之遥的那张脸。

她愣住半秒,接着,迅速收回了眼睛。

额角因刚才擦拭拉扯的伤口一抽,她皱了一下眉,想抬手去摸,却被毛毯缠住一半,只能抬起半截手腕。

动作软得像是真的没有力气,连手腕抬到一半都在微微发抖。

顾深澜看着她的动静,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毯,又看了一眼他的靴尖,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地上的。

那一瞬间,怯意和不安在她眼里慢慢浮现。

她努力咽了咽口水,声音沙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先吐出一个不成调的“顾……”

像是下意识求救,却又在“求”字出口前被自己咬住。

她停了一下,睫毛轻轻抖了一下,才改口:“少帅。”

顾深澜淡淡“嗯”了一声,把收在手里的手帕重新展开,随手抖平,随即又折回去。

他的动作极有规律,像在处理一件与她无关的物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已经在这块手帕上闻到两次海棠香。

“你觉得,”他忽然问了一句跟案子看似无关的话,“昨夜要真死了,是谁杀的你?”

这话问得很淡。

仿佛只是在闲聊。

但他问完之后,牢房里的空气轻微地紧了一下。

这是一道他心里的测试题。

她若答沈家,他会觉得理所当然。

她若答黑水狱,他也不会意外。

她若答“你”,就会有趣一点。

毛毯里的她抬起眼,看向他。

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没听懂问题。

那茫然滑过去之后,她的视线慢慢收紧。

“谁杀的我……”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把每一个字嚼了一遍。

她沉默了几秒。

水滴声在这几秒里又敲了几下。

“……谁都可以。”她终于说。

声音很轻,却没有发抖,“只要你肯写字。”

“……”

她这句话,让顾深澜的眉心轻轻一跳。

“写字?”他重复。

她点点头,眼睛很黑,像是从黑水狱最深的一层水里浮上来之后,才带着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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