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的刀,谁开的门,谁捂的我的嘴,谁给的命令,”她轻声说,“案宗上写谁,谁就是。”
这句话,在黑水狱里算不得什么新鲜话。
所有人都知道,写字的人比动刀的人更大。
“你已经说过,”她轻声说,“三天之后,写那张纸的人是你。”
她没有提“命令”两个字。
“现在是第二天,”她说,“昨天晚上,有人提前进来帮你做了那件事,却没做成。”
“我不想死在他们手里,”她坦诚,“也不想死在黑水狱的排水沟里。”
她盯着他,手指在毛毯里回缩了一寸。
“如果要死,”她很轻地说,“我还是希望,死在你那一张纸上。”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甬道外有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命,明码标价,押在这三天之内。
他要写,她认。
但现在,她还活着。
顾深澜的指尖在手帕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那块白丝在他掌心里被捏出一圈折痕,海棠香味被捂得更重。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倒是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他淡淡地说。
“我不敢忘。”她答。
他没有立刻接话。
牢房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裹着毛毯、膝盖肿得明显、额角带血的女人。
她一夜没睡,眼睛却没有红。
不睡的疲惫被一层非常克制的清明盖住了,像是有人在她眼里按了一层薄薄的纸,把所有太尖锐的东西遮了一遮。
“昨夜那两把刀,”他缓缓开口,“没砍到你。”
“今天这条鞭子,也没落在你身上。”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问完这句,牢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甬道外的人竖着耳朵,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林晓晓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修辞问题。
他在给她一个机会,也在给自己一个解释。
为什么他现在站在这里,为什么他摘了手套,为什么他会亲自用手帕擦她额角的血。
“因为……”她慢慢开口,“我还没用完。”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是一句对自己现状的残忍总结。
顾深澜眼底闪过一点锋。
“你自己说的?”他问。
“少帅你自己说的。”她坦白。
“我?”
“你不喜欢这里,却还是来了。”她抬眼,笑着看向他,尽管那笑容与这里格格不入,“说明你不打算把我扔在这里烂掉。”
他可以派个副官来传话,让方管事再下去抽几鞭子就算交代。
他却亲自来了。
他身上的大氅带着霜气,他手里的手套和手帕在这间牢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说明他已经在某个地方,把她从“等死的人”里划出了一道虚线。
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这条线划得多深。
她替他指出来。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悄悄发生了一点偏移。
不是从陌生到亲近,也不是从敌对到和解。
而是从“俯视”到“试验”。
她现在能给他的,只是一个承诺——她手里有刀。
“昨夜那两把刀丢在你这,”她低声说,“沈家会急。”
“你若要查清楚这两把刀从哪儿来的,最后也绕不过我。”
他听了,不怒反笑。
那笑意极浅,在眼尾压出一条微不可见的线。
顾深澜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倒是比别人看得清楚。”他终于说。
他手里那半张残破的密码纸,那封指向沈家军火漏洞的信,那本失踪的《海棠名录》,需要一个能看懂、敢下手、也够狠的人去摸。
她可能就是那块从井里摸上来的石头。
或者,不是——那也没关系。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多写一张纸。
“你说你怕白死。”他低低道。
“是。”她应。
“那你想怎么活?”他问。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喉咙里滚了一下,唇边干裂处被拉开一条细小的白线。
林晓晓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手,缓慢而吃力地摸了一下额角。
指尖碰到刚被擦干净的皮肤,触到那一点隐隐作痛的地方。
“我不求在这里活得舒服。”她轻声说,“也不求有人替我挡鞭子。”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那点光在黑水狱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只求——”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把这句话彻底想清楚。
“我死的时候,”她说,“案宗上的那一行字,不是他们写的。”
“是我跟你一起写的。”
这句话落下,牢房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了一瞬。
连水滴,似乎都慢了半拍。
顾深澜在一阵海棠香中愣住了,沉默了很久。
他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恐惧和狠缠在一起,生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疯,也不是蛮。
是在井底被水泡久了之后,仍旧想抓住岸边某一块石头往上蹭的执拗。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把那块手帕在手里折到最小,塞回大氅内侧。
“起来。”
他终于开口。
林晓晓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重复。
只是后退一步,让出一点空间。
毛毯在她身上因为动作滑了一截,露出她肿得更厉害的膝盖,布料上还有昨夜摔倒时蹭出的血迹。
她撑着墙,试着起身。
膝盖一用力,疼得她眼前一晃,冷汗几乎要下来。
她咬紧牙,硬是把那口疼咽了下去。
指尖扣在石缝里,一寸一寸往上挪。
顾深澜的视线落在她那条腿上。
她撑着墙起身的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
他本可以伸手。
刚才他擦她额角的血,手离她脸不过一指之遥。
现在,她在他面前摇摇欲坠,他可以像那夜那样在她坠下去的瞬间伸手抓住。
他忍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自己挣扎着站起来。
直到她终于站直,背靠墙,额角冒出一层细汗,唇色比刚才还白。
他这才抬手,慢条斯理地戴回那双皮手套。
手套把他的手再次隔开,与这座牢房的所有血污隔开。
“管事。”他回头,朝门外淡淡吩咐。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刚才在甬道那头挥鞭子的那个人,此刻站在门外,背脊绷得笔直,声音里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喘息。
“昨夜那两个人,”顾深澜说,“先别打死。”
“是!”方管事声音一紧,“属下省得。”
“谁让他们进来的,”他不缓不急地加了一句,“查清楚,再报。”
“是。”方管事应得更低,“一定查明。”
顾深澜似乎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张管事?”
门外一顿。
“回少帅,”还没等方管事开口,旁边齐襄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是方管事,张管事一年前调走了。”
顾深澜“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都一样。”他说。
在他眼里,这些在黑水狱里执鞭的人,换谁都可。
“昨夜看牢的人,”顾深澜接着说,“名字,一个都别漏。”
“记清楚,写下来。”
“明白。”方管事的声音里带出一点紧张。
说完这一切,他才又转回头,看向林晓晓。
她站在墙边,毛毯垂到脚边,膝盖微弯着,为了减轻疼痛,她不敢完全伸直那条腿。
她的手仍旧抓着墙。
掌心的纱布在刚才起身的过程中,被石壁摩擦出一些新的毛刺。
“现在,是第二天。”他再次提醒。
他眼睛很冷地扫了一眼门外。
“这三天,”他看着她,“你就在这里。”
“别死在别人手里。”
“死,”他说,“也得等我下笔。”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
他没再看她一眼。
毛毯在她脚边轻轻拖了一下,带起一点潮气。
她背靠着墙,目送他走到门口。
铁门再次打开。
冷气从门缝里灌出去,又被外头潮湿的空气接住。
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开口:“顾少帅。”
他脚步一顿。
她声音很轻,却清楚,“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没有回头。
她抬眼,看着头顶那道看不见的排水沟。
“有的东西,”她说,“不该留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块小小的石头,被她悄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地底浑水里探了一探,再往回收。
他没有当场答应。
也没有拒绝。
“看你这两天活得怎么样。”他淡淡说。
话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
甬道里那股更冷、更干净的气息,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往外走,最后被黑水狱原有的霉味咬回来。
水滴声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
林晓晓背靠墙,慢慢滑坐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