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澜的脚步声在甬道那边渐行渐远,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回响像被水吞了半口,听不真切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掌心的纱布,在那屉着旧痛的地方,像是在摸一把未出鞘的刀。
墙那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刻意压得很清晰:
“齐副官。”
牢门外静了半拍。
水声照旧往下滴,可在她耳朵里,某一滴的落点明显迟了一瞬。
她知道,门外不止有方管事。
齐襄不会不在。
果然,铁门缝外传来皮靴轻微转动的声音,像是谁把身体微微侧过来,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又叫了一声:“齐长官。”
外头终于有人“啧”了一声,带着惯有的吊儿郎当:“这就能听出我在?”
声音听着散漫,实际离门不远。
她朝门那边偏了偏头,没有起身,只略略挺直了背。
“齐长官,”她抬起被纱布包着的手,轻轻压在膝盖上,“第三天之前我已经有话要说,不是跟顾大帅要命,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齐襄问。
她垂眼,轻声道:“让他现在就有一个必须护我周全的理由。这样,昨晚那两把刀,才算是真正扣在沈家身上,而不是停在你们黑水狱这道门缝上。”
甬道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水滴声一下一下地砸在石板上,仿佛砸在某个人的眉心。
过了很久,齐襄才慢吞吞开口:“你哪里来的把握,他会接你的这条线?你以为,他缺你这一条命吗?”
“他不缺。”她说。
她抬眼,望着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所以我要的不是命。”她说,“是笔。”
甬道里,脚步声很轻地挪了一下。
她回忆了一下刚才顾深澜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像一枚冰冷的子弹,从地底的浑水里探出来,又慢慢缩回去。
“我知道他要什么。”她说,“我也知道,只有我能把他手里的那半张纸,跟外头那张完整的网对上。”
“你可以不信。”她补了一句,“但你可以去看——他昨晚来的时候,是不是带了一份已经找出来的纸,在办公室里锁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十足把握。
她只是在赌。那张半密令,对他来说,跟她这条命一样,都是他“要查清楚这条线”的一部分。
齐襄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钥匙串碰撞了一下,接着,铁锁轻轻一响。
“齐长官说了,”狱卒扯着嗓子喊,“顾少帅有令——人先提去军管处,谁问谁答。”
铁门吱呀开了一个缝,潮气一下子漏了进来,又被外头稍稍干一点的空气抵住。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胸口因为疼而剧烈起伏。
……
屋子里很安静。
烟灰缸里压着一截刚熄灭不久的烟,烟蒂边缘微微泛白,淡烟味还没散尽。
窗户半掩着,外头灰天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桌上一角,把那只白瓷烟缸照得有些刺眼。
顾深澜坐在桌后。
军装袖子卷了一截,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里还夹着一支没点火的烟。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并不算深,却像一把冷刀轻轻敲在案台上——不急着动手,只先让人听见那一声“当”。
“人带来了。”齐襄在一旁规矩地站着,敛了平时吊儿郎当的笑,声音也收了几分。
顾深澜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伸手拿起桌上一只黑色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那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严密的节奏。皮质在他指节间被撑开,又贴紧,像在他的掌纹上重新覆了一层壳。
他抬手,指了指她前方的空地:“站那儿。”
她照做。
脚尖刚好停在那块地毯边缘。
他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淡淡地停在她脸上:“听说你手里有另一半。”
“是。”她说。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就拿出来吧。”他说,“你说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她伸手往怀里探,动作不快不慢,也不躲避任何一个目光。
齐襄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枪套上,指尖搭在扣子上,像是随时准备扣下一颗子弹。
她却只是从衣襟里,缓缓摸出纸件。
红色不多,却极醒目。
顾深澜的目光在那一点上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种颜色。血混着水,沾在纸上干掉之后的颜色。
“这是?”他明知故问。
她把那叠纸放在桌边,指尖轻轻一推,让它准确地滑到桌中央,停在他面前。
那是婚书。
红印已经褪得发淡,纸页边缘略微卷起,她和沈子臣的名字并排压在那行后面。
顾深澜垂眼,扫了一眼,嘴角冷冷勾了一下。
“可这个似乎非我所求,”他拿过正反翻了翻,淡淡道,“是想让我承认杀夫算你正当防卫?”
“我不是拿它跟你讨情。”她说话。
她伸手,指尖轻触婚书的角,轻轻向上一挑。
纸页被翻开一半,是那半张军中密令格式的纸。
顾深澜的目光一下收紧。
齐襄整个人也靠前了一寸,手还搭在枪上,眼却已经牢牢钉在那半张纸上。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重了一些。
窗外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那半张纸的边缘勾出一圈极细的亮。
顾深澜没有出声。
他的表情也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手套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很小的动作,却足以让椅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响动。
“你要找的,”她指着那层半透明的薄纸,“是这个,对吧?”
那一瞬间,顾深澜的目光从那张纸上滑向她,像一支短促的探针,在她脸上扫了扫,又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具体字。”她坦然承认,“我知道的是格式——纸质、字距、写字人的笔力,还有一句话。”
她把那几个字拆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翻过一遍。
“你那张纸背角上,”她低声道,“也有类似的字。”
顾深澜没有回答。
但这种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确认。
屋子里安静得连烟灰缸里冷却的灰都像在轻微移动。
她把婚书连同那半张密令纸一起,再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她抬眼,目光稳稳地撞上他那双冷眼:“我现在给你看的是货,不是话。”
“你可以随便问几个。”她继续道,“比如这一串数字——”她用指尖点了点一处被墨重压过的数字段,“比如这个‘C’后面接的字母,比如这行里被划掉的一个地名。”
她说着,抬眼看他:“我说对几个,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就这么确定,”顾深澜淡淡道,“我手里的那半张纸,有对应的地方。”
“有。”她没有犹豫,“否则,你不会对沈青舟说‘我要查清楚这条线谁动的,谁收的钱,谁放的货,谁写的信。’”
她把他的原话一字一句地抛回来。
顾深澜慢慢伸出手。
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落在那半张纸上,把它稍稍转了一个方向,让字正正对着自己。
他不急着看字,而是先看纸本身:纸质的薄厚、水印隐约的纹路、墨色的晕染程度。
这些东西,的确是军中的密令纸有自己的规律。
他把纸抬到略高的位置,靠近窗缝透进来的那道灰白的光,光从纸背渗过来,把那些数字和字母的边缘映得有些发亮。
“你杀了他,”他停了一会淡淡说,“又从他身上把这东西拿走。”
“是。”她说。
她不再回避“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