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
顾深澜低头,目光落在纸上某个被重墨涂改过的地方。
他缓缓道:“你说,这些数字……”
他抬眼看她:“你能看懂?”
“能看一部分。”她诚实道。
她不夸口。
“这一行,”她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一串数字,“前两位是年份,中间四位是月份和日期,最后两位是批次号。”
她停了一下:“你手里的那半张,应该在对应位置上有时间,虽然被水晕了一点。”
顾深澜没有说话。
眼神却逐渐冷了下来。
“这一段字母,”她指向那段,“是地点代号。这一个代表江城,后面的则是沿线几个码头。”
林晓晓没有解释,抬手在那张半纸的一角轻轻一按。
“这张半纸,”她继续道,“连同你手里那张,是另外一把刀。”
“你现在是告诉我,”顾深澜道,“你知道这把刀原本要砍向谁。”
“我知道一部分。”她说。
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那片婚书边缘,指尖略微发白。
“沈子臣。”她低声道,“有人命令他,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某样东西,并送交给纸上指定的对象。”
“而这样东西,”她抬眼,“关系到多名军中要员的安危。”
顾深澜微微眯了眯眼。
“你手里的那半张纸,”她继续道,“应该也是这么写的,只是另一半,把‘不可迟’之前那几个字补全。”
顷刻间,屋子里的所有眼神都沉了下去。
齐襄捏着枪套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有点发白。
“你现在站在这里,”顾深澜轻笑,彷佛难得遇见有趣的事,慢慢道,“拿着一张婚书,夹着半张命令,跟我说这些。”
“你杀了人,藏了证物,截了命令。”他低头瞥了眼桌上的婚书和半纸,“你有的是罪。”
“若这些罪,换不出足够的东西,”他微微一笑,“我随时可以在那张纸上写下你该死。”
林晓晓静静听完,才开口:
“我知道。”
她没有辩解。
“所以我先不求你放我。”她说,“也不求你现在给我一个无罪结论。”
“你求什么?”他问。
她缓缓吸了口气。
办公室里烟草味和淡淡海棠香混在一起,一点一点侵占彼此的空间。
“阶段□□换。”她说。
顾深澜眉梢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我已经帮你确认部分密文。”她道,“证明我不是瞎说的。”
“你再加一道令,让在我用完之前,”她抬眼,“不会有人提前动手。”
“你凭什么觉得,”他淡淡道,“我会为你多动这一笔。”
“因为你需要。”她说。
她抬眼,目光里有一丝冷静的锐。
顾深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像一只在白雪上缓慢行走的猛兽,看不出情绪,只能感觉到背脊上那一寸寸被压下来的重量。
他终于开口:
“你的意思是,”顾深澜道,“你现在,是这套密文的口令人。”
“也是唯一一个,”她接上,“能把你手里的纸,沈家账上的漏洞,对上号的人。”
屋子里的冷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更难以呼吸。
顾深澜慢慢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支烟压进肺里的余味一起吐出去。
她的话很锋利,顾深澜却没有动怒,他只是将那归功于她身上的气味不让人讨厌。
他慢慢坐直身体,双手离开桌面,拉近了和她的距离。
他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问,“你利用我,为自己求活,那后面呢?”
“后面——”她抬眼,“我在你手底下。”
话音落下,萦绕在顾深澜鼻尖的香气更浓了。
“身份呢?”他不自主地问。
“战时工具。”
她说的时候,很平静。
“你可以随时写下我的罪。”她说,“也可以在战争结束之后,把我这一条命放在任何一支笔下。”
“在那之前,”她抬眼,“你需要一个人把这一套密文翻出来。”
“你觉得自己值得我破例。”他淡淡道。
“你这张桌子上,”她慢慢道,“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多放一件东西。”
“我把婚书和这半张命令放在这里,”她看着他,“你拿不拿,是你的事。”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连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能听见。
顾深澜终于伸手,将婚书连同那半张密令纸一起,收到了自己桌右侧的案卷堆里。
那一叠纸插进去的时候,纸页和纸页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襄在旁边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又随即提起了几分精神。
这意味着,这东西进了军务卷宗。
“你既然这么看得起自己。”顾深澜抬眼看她,“那就证明证明。”
他轻轻叩了叩桌角:“你现在在案宗上的身份不变。对外,你仍旧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宗族私刑处理的弃子。”
“对内——”他顿了一下,“你暂时归在军管处名下。”
他的目光落在齐襄身上:“按军管条例,另立编号,归入战时特别征用预备名单。”
齐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第七条?”
顾深澜嗯了一声,“法外征调。”
这四个字在屋子里落地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冷硬的铁味。
林晓晓微微吸了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就彻底从黑水狱那口暗河底下,被拖进了另一条更深的水。
“你要清楚。”顾深澜看着她,“战时工具,用完就可以丢。”
“我知道。”她点头。
“对我来说,已经是赚。”
这句话,让顾深澜一时不知道该骂她疯,还是佩服她狠。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块白丝手帕。
手帕上残留着一点已经干透的暗红,潮气混着她身上的海棠香,又叠了一层烟草味。
他指腹轻轻捻了捻那块布,只把它折了一折,收进上衣口袋。
那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控制。他要把属于她的东西,连同味道,一并纳入自己的掌心。
“齐襄。”他开口。
“在。”齐襄立刻应声。
“把她先送回黑水狱。”他淡淡道。
“是。”
送她回去的路上,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林晓晓被押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有一瞬间明显慢了一拍。
刚刚那一番对话,把她从黑水狱的湿冷拖进了另一种干燥的寒。
这是另一种牢,比黑水狱冷得更干净,也更锋利。
她站在门槛上,略略回头。
顾深澜已经低头,在案卷上写字。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她这一生最熟悉、也最怕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了一眼他侧脸线条里那一点冰冷的疲惫,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也跟着疼了一下。
没有再多看。
她把那点疼压下去,转身迈出了那道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
声音闷了一下,又被外头的风声拉长。
现在,她已经把顾深澜拉进了桌边。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得和她一起,在那张纸上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