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杀夫,这样的女人,放在家里是祸,放在城里是乱。”
“陆家少爷死得不明不白,她一句‘自卫’就想糊弄过去?”
“家法不行,乡规不容!”
“今天当众沉塘,是为了给陆家少爷一个交代,也是给我们沈家一个清白!”
“正是!若不沉塘,沈家岂不是白死儿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附和着。有人摇着头叹气,有人趁机骂一两句“杀夫的女人活该”,有人则眯着眼,像在衡量这场热闹能闹到什么程度。
她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波澜不惊。
他们嘴里说的是“家法”“门风”“清白”,真正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军管条例和案宗落定之前,抢先一步,把她的命按进水里,将所有账都一股脑沉下去。
只要她死了,不管军管处有没有案宗,那半张密令有没有被完全解出来。
沈家都可以对外说“杀夫的女人早就按乡规问过,死有余辜。”
她如果让自己这样死,前世死一次,今生又死一次,那她前面所有的路,就等于白走。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抬起头,缓缓扫了一眼香案后那一排人。
沈老爷脸色严肃,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是真在为宗族立规。
沈青舟站在一侧,眼镜后的视线像刀刃一样,死死盯着她。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笑意不多,只够让人看见她不是全然被吓傻了。
“沈大少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出去,在场内绕了一圈。
“你弟弟的命,现在在军管处,不在你们沈家祠堂。”
喧闹声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没听懂,有人听懂了却不敢接话。
沈青舟指间那对核桃停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咯吱咯吱响起来。
“你杀了阿臣。”他冷冷开口,“你还好意思提他?”
“我杀了他。”她点头,承认得很干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们沈家编的。他确实死在那张床上,也确实死在我手里。”
四周又是一阵窃语,有几个本就站得远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霉气。
她却继续往下说,语气轻得像是在谈别人的事。
“只是,你们沈家是不是打算只说这一句?”
她垂着眼,睫毛投下一点阴影,声音仍旧不急不缓:
“他死在床上,你们只说‘杀夫’。不提他手里那张密令,不提你们沈家账上的军费,不提他生前在限定时间里要找的东西——”
她微微抬头,视线落在香案上的一只铜烛台上。
“也不提军管处已经把他的命写进案宗里了。”
这一次,窃语声比刚才更大。
“什么密令?”
“她胡说的吧?”
“杀夫就杀夫,怎么扯到军管处去?”
有人狐疑,有人好奇,有人下意识看了看四周,似乎想看看军管处的人是不是已经在场。
沈老爷脸色当即沉下来。
“大胆!”他拍了一下扶手,声音带着年老的沙哑,“你一个杀人犯,在这里胡言乱语,想把我们沈家拖下水?”
“拖不拖得下水,不是我说了算。”林晓晓轻声道,“是军管处那张纸说了算。”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远处的街道口。
那里还空着,只能看见几棵冬天的树被风吹得叶子掉得干干净净,树枝像一根根黑色的骨头伸向天边。
她不知道顾深澜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被按进水里之前,再用最后的力气,把这口水搅浑一点,把水底的东西翻出来一点。
“你们可以沉我。”她说道,“我本来也不指望活得太久。”
四周不知是谁“呸”了一声:“还装得挺高。”
她仿佛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可你们要清楚一点——”
她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稳稳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是沉一个杀夫的女人,还是沉一个牵着军中密令跑的人。”
“这两种死,写在案宗上,是不一样的。”
沈青舟听了眼底的红丝更浓了一点。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指节有些发白。
“你以为搬出军管处,就能吓住谁?”他控制不住地低笑了一声,“顾少帅只是把你从黑水狱带出去过,又什么时候说过要保你?你不过是他案桌上一支可有可无的笔,一块用完就丢的棋子。”
“我不指望他当着你们的面承认什么。”她直视沈青舟,“我只是想提醒你——”
“你弟弟的命,已经被写进那张纸里了。”
“你们今天在这里沉塘,不只是为弟弟伸冤,也是在拿那张纸当草纸擦。”
“你觉得,顾少帅会不会高兴?”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广场上的风仿佛一瞬间停了一下。
沈老爷的手指扣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当然听得懂这话的重量。
可事情已经摆到这里,林晓晓被绑在木桩上,围观的人都看着他们。
如果现在缩回手,不沉塘,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沈老爷吸了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惴惴,以长辈的身份冷声喝道:
“顾少帅要办案,自有军管处的章程。你一个杀夫的女人,在这里胡说什么军中密令,不就是想拖谁下水就拖谁下水?你这条命,今天要不要,沈家自有定夺!”
他说着,抬手一挥。
“来人——”
绳索被人抓紧,一名壮汉上前,从背后卡住林晓晓的肩膀,准备把她从木桩上拽起来,往水塘那边拖。
水塘边上的冰花轻微碎裂了一点,水波荡开,一圈一圈往外推。
那水声在她耳边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知道,只要这一回身体前倾,她这一生就要栽进那片黑水里。
顾深澜不在。
那道门和那张案桌,都离她很远。
她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都像被人一把扑翻的棋盘。
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想笑。
命运啊,真像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孩。
你辛辛苦苦把棋一子一子摆好,他转头就给你一手全抹。
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动手——”沈青舟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