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宗族、家法、地方衙门,无权擅自处置。”
“违者,视同妨碍军务,按通敌卖国、军法论处。”
他一字一顿地读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在地上钉一个钉子。
“林晓晓——”他抬眼,目光略略掠过仍跪在木桩前的那个人,“昨天已经由军管处提押,归入战时特别征用预备名单。”
“她人身、案宗,皆归军管处。”
“你们今天在这里当众沉塘,是打算把这条军管条例撕了给我看?”
沈老爷的手微微发抖。
他年纪已高,一时被这么多字眼压下来,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沈青舟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硬顶下去,说一句“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顾深澜完全可以顺势给他们扣上一顶“妨碍军务”的帽子。
他只好满脸陪笑,对顾深澜说:“是我沈家不明事理了,舍弟的事,给督军添麻烦了。您还要查什么,沈家一定全力配合。”
“散了吧,都散了吧。”沈青舟转身就对围观的人摆摆手。
顾深澜哼了一声,向身后的兵士一点头。
几个兵士立刻上前两步。
一个去解林晓晓身上的绳子,一个挡在她和水塘之间。
绳索在龟裂的手掌里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勒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圈松开的时候,血液涌回被压得发麻的皮肉,带来一阵针扎一般的刺痛。
她没动。
风从背后吹过,把她散乱的头发往前吹了一点,遮住了半边脸。
她抬眼,看向那口水塘。
水面在刚才那一阵躁动后,现在重新恢复了平静。
冰花还在,只是边缘多了几道刚刚裂开的纹。
如果没有刚才那一番,她此刻很可能已经沉在那水底,变成冰花下的一团影子。
她知道,这一回,她不是靠自己从水里爬出来的。
她是被人硬生生从水边拽回来的。
拽她的人,是那个她既防着又要靠着的督军。
她慢慢从地上支起身,膝盖一弯一伸之间,疼得额头冒出细汗。
兵士伸手要扶她,她摇了摇头。
顾深澜站在几步之外,侧脸线条冷硬,军帽在他额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还没走近她,就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竟然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歉意。
自己一定是冷傻了!居然觉得这个冷血的人会对自己抱歉。
她摇了摇头,要把刚刚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见她错开了视线,顾深澜也收回了眼神。
“押回去。”他淡淡开口。
说完,他转身,迈步往广场外走。
兵士们护着林晓晓在他身后,军靴敲在石板上,步伐整齐,像一串钉子一下一下钉在这座城的皮肤上。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有人瞪大眼睛,看着那根木桩和那口水塘从视野里一点点远去。
还有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偷偷庆幸——幸亏自己不是今天要被沉塘的人。
风从街巷之间灌出来,把刚刚散开的烟雾和灰尘吹得四下乱飞。
林晓晓走在兵士中间。
绳子已经从她身上解开了,却在手腕上留下深深的勒痕。
掌心的纱布被水汽和方才的拉扯磨得更毛了几根线头,她抬手,习惯性地轻轻抚平。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无力,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瞬间,她真的是想过——要是就这样被按进水里,前世的那一枪,这一世的这一塘,是不是也算一种“双倍”的结束?
可那只是念头。
她前世已经死过一次,知道死是什么样子。
这一世,她尝过在黑水狱里被刀贴着喉咙走过一圈的感觉,也知道“差一点死”是什么样子。
顾深澜在最后一刻从人群缝里走出来,把那条即将收紧的绳子一刀切断,把她从水边生生拽了回来。
与其说他是在救她,不如说是在护自己的案宗。
她不介意这样。
在她的算账里,他愿意护案宗,就等于愿意在一定时间内护住她这条命。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她被从黑水狱的暗河里拽出来,又被推往另一口更深的水。
那口水面上漂浮着的不是浮冰,而是一张张纸,一条条条例,一串串名字。
而拉着她下水的人,也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一起,站到了同一张案宗上。
风更冷了一点。
她抬眼,看见前方督军府高高的围墙在冬日的灰光里显出暗沉的轮廓。
她还有时间在这口新水里学会怎么游,怎么不再被人按头下去,只能等着窒息。
兵士们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渐渐远去,逐渐融进城市的喧嚣。
黑水狱的滴水声和广场边水塘的轻响,被甩在身后。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