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的大门并不高,却宽,用厚重的木料包着铁皮,门钉一排排钉得规矩,像一支支钉进这座城心口的钉子。
顾深澜踏上台阶时,靴底的水痕在石阶上压出几朵浅浅的暗痕。
齐襄在侧一步半的位置,抱着案夹,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内门外。他侧眼瞥了她一眼,飞快又收回去。
“人交给刘管事。”顾深澜淡淡吩咐。
她知道,自己又被换了一只手提着。
有仆役模样的人早已在门廊下等着。四十来岁,衣着利落,发髻绾得紧,眉眼收得细。
“少帅放心。”那女人上前半步,垂手行礼。
“看好就行。”顾深澜手上皮手套还未摘,语气平平。
他顿了一下,又道:“有人问起,就说是内务补的人。”声音冷硬的地方稍稍压了压,“身上伤,记着叫人看一看。”
齐襄垂头“是”,嘴角却忍不住往下一抽。
少帅把人从水塘边抢回来,还真是从头到尾都不肯承认半点“救人”的味道。
“走吧。”刘芳笑着侧身,让出了走廊的路。
风从门外一灌,被廊下的檐挡了一下,缓了几分锋利。她跟着刘芳的步子踏进门槛,鞋底踩在打蜡的青石上,冷意从脚心透上来。
“抬头,别总垂着。”刘芳脚步不慢,话却说得慢,仿佛在和人亲近,“这地方没那么可怕。”
她听话抬头。
视线先落在前方的回廊,长长的一条,柱子漆成暗红,柱根儿边有铜盆样的东西,里面种着矮梅,枝条上挂着没融尽的霜。
再往里,是几进院落叠在一起,屋檐层层压下去,像涌起又压回去的浪。
廊下挂着几盏玻璃罩灯,白日里没点灯,只是靠着高处透下来的天光照着,也足够看清。地面擦得干净,连脚步声都被擦得有些发虚。
“走吧。”刘芳又说了一遍,“天冷,你这个身子骨,怕是都冻坏了。”
她笑着,像是在说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鸡,毛都湿透了,还得晾晾。
……
下人房被安排在偏院里,靠近厨房和杂役房,离主院的那条主廊隔着两道墙。
行走其间,院子里的风比正门那边小一点,混着柴火味和饭菜味,有一种日常的烟火气。
只是这烟火,远远的,不属于她。
“你先在这边住。”刘芳推开一间门。
简陋的一间小屋,三步见头。靠墙一张木床,床板上铺了一张草垫,角落堆着折得整齐的破棉被,床头一只小木柜,上面放着一只油灯,灯芯已经剪过,灯碟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油。
窗户很小,嵌在墙上上方,透着一条细细的光进来。窗框边角上有凝固的蜡油痕迹,显然冬天里点灯点得多。
“伤得不轻啊。”
刘芳看了看她的状态。
林晓晓很自然地把裙摆垂下来一点,把膝盖遮住:“走路不碍事。”
“嘴倒是利索。”刘芳笑了一声,“洗脸水一会儿叫人送来。你先把自己收拾收拾,别把顾府弄得像牢里似的。”
她转身欲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她问:“以前做过什么?”
“针线,帐房杂事。”林晓晓垂眼,声音低低的,“偶尔帮着熬药。”
“哦。”刘芳对“帐房”两个字的兴趣明显高了一点,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熬药倒是好,会熬药的人,病少一点。”
她笑起来时,眼角多出几条细纹,似乎是真笑,又似乎在打量一个可以买来便宜用的东西。
“府里的规矩,简单。”她慢条斯理地说,“铃一响,该起就起,该睡就睡。铃没响的时候,不许在主院乱跑。主院的廊,没叫你去,就别去。后花园可以走动,但有一块地方,你最好当没看见。”
她一条条说,声音不高,屋子里有一只不知躲在何处的老鼠吱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哪块地方?”林晓晓顺势问,声音里的好奇压得很浅。
“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刘芳笑得既不说破,也不给答案,“总之,看见门关着,就别往里挤。”
她的眼睛在说“那是你不该去的地方”。
“还有,”她补了一句,“少帅住的院子,没吩咐,不许靠近。院门三丈之内,都当成线。有一些人,就算你撞见,也当没看见。”
“明白么?”
“明白。”林晓晓答。
“那就好。”刘芳收起笑。
林晓晓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留下一点扑鼻而来的肥皂和洗涤粉的味道。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
洗脸水很快送来。
端水的是个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小丫头,扎着两条细辫子,毛线衣袖子捋到臂弯,手背被冻得红一块紫一块,端盆的手却稳稳当当。
“新来的?”小丫头把木盆放在凳子上,抬眼瞄她一眼,眼睛黑亮黑亮的,“刘管事让我送水。你腿不方便,别总跑。”
“谢谢。”林晓晓冲她笑了一下,伸手去接毛巾时,有意无意露出手腕上泛红的勒痕和掌心被纱布裹住的那一块。
小丫头眼睛一下瞪大:“哎呀,你手”
她话说了一半,意识到什么,立刻把声音压下去,眼神四下看了看,靠近一点,小声:“是……牢里打的?”
“在路上磕的。”林晓晓把手缩回半寸,又没完全缩,保持在既能看清又不至于被抓住的距离,“粗糙石头,锋利。”
她说得云淡风轻,似乎真只是路上的意外。
小丫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皱眉:“这天,伤口最容易化脓,你可得小心些。顾府虽然大,没几个闲人有空照看伤。”
林晓晓“嗯”了一声,转手把湿毛巾按在脸上,借着遮掩,留神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叫什么?”小丫头好奇心压不住,问,“以前在哪儿做事?”
“晓晓。”她说,“以前在别人家做点针线。”
“怪不得穿衣裳的样式跟我们不太一样。”小丫头打量她两眼,眼睛里带着打量新鲜玩意儿的好奇,“我是阿春。以后你要是找水、找盐,找我就行。”
小丫头说得大方,嘟囔着:“刘管事看起来凶,其实……也就那样。嘴碎一点,心不太坏。”
林晓晓在毛巾后头轻笑了一下:“你还挺敢说。”
“我说你听就行。”阿春撇嘴,“可别往外头传。我还想在这儿领工钱呢。”
她靠到门口,又忍不住折回来一点,压低声音:“你别怕,少帅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
林晓晓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哦?”
“我以前在厨房送菜,看见过他好几次。”阿春眼睛亮了起来,“别人说他杀人不眨眼,动不动就枪毙人……反正外头说得可凶。其实他在府里,谁犯了规矩,他顶多一句话交给刘管事,从来不当面打人骂人。”
她想了想,又补充:“有一次,我端茶过去,打翻了半碗,烫到他桌子上那张地图。我吓得都跪下了,刘管事在旁边脸都白了。结果他看都没看我,只皱了皱眉,就说了一句‘把茶换掉,下次别用这么薄的碗’。”
“就这样?”林晓晓问。
“就这样。”阿春眨眼,“后来刘管事倒是骂了我半天,但没挨打。要是换在别家大户人家,我那一盘手,大概就换不了了。”
她说起来似乎还有点庆幸:“他凶是凶,但跟我们这些下人也没太多交集。有人病了,真病得厉害,刘管事去报,他也点头批药。府里那几个老兵腿伤犯了,冬天走不动,他还给人换了轻一点的活。”
“所以,”小丫头得出结论,“他就是那种,谁该死谁该活,他心里有一本账的。”
林晓晓指尖按在毛巾边缘,轻轻一拧,把水滴挤出来,滴在木盆里,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
一本账。
他确实一直在写账。
“你怕不怕他?”她顺着阿春的思路问。
“不知道。”阿春愣了一下,“远远看见他,有点发抖。可是想到他一句话能让人不受鞭子,就又觉得……好像也该有人这么凶。”
她说完,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赶紧转身,“我得走了,再不走,刘管事又要说舌头比脚快。”
临出门前,她回头道:“晓晓姐,你要是饿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跟着队伍走,别落下。第一次来的人总迷路。”
门一关,外头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又随廊下的风一起飘过来,又飘走。
林晓晓站在盆边,缓缓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
没有镜子,只有面前水盆里晃动的一团影子。
她的脸被冷水洗得更白了一点,额角那道擦伤还泛着薄红,唇色退得发淡。眼睛却比进门时清醒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