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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入住督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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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的风,比黑水狱干净一点,却更难参透。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纱布下的掌心。那里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痒,是肉往一块长的感觉。她不打算去抓,只是用这点痒提醒自己。

所有旧伤都还在,这是她记路的方式。

……

第一天的活计很简单,或者说,简单得让人心里发空。

刘芳把她安排在最不显眼的一条线上。

洗菜、烧水、端盆,偶尔帮忙往偏院送茶。那种人人都能做,也很容易被替换的活。

对她来说,大概是最好不过的安排。

她在厨房里看火苗从柴缝里窜出来,听铜锅里的水一点一点逼近沸点的声音,手上洗菜的动作一丝不乱,耳朵却分出一半去听周围人的聊天。

“听说了吗?沈家的。”

“杀夫少奶奶,沉塘没沉成。”

“啧,命大——”

“命大?那是谁在后头拽着,她自己就能从水里爬上来?”

谈话总免不了往这件事上拐。

他们说得热闹,却没人把目光投到她身上。至少明面上没有。

她像没听见,只在切菜的时候故意把刀压在砧板上,用“剁”的声音盖住一些飘在耳边不必要的词。

午后,阳光竟然透出一点来,从厨房那扇高窗洒下一角,落在案台上,把青菜的叶脉照得透亮。

她站在那一寸光边缘,指尖从菜叶滑过,滑到水盆边缘,冷暖交界的一线,让她想起黑水狱天井里那束一指宽的白光。

那里光永远照不到脚下,只够照见空气里的水雾。

这里的光,至少能照到手。

“晓晓。”刘芳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放下手里的活,跟我去一趟。”

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上的水迹,跟过去。

刘芳走得不急不缓,带着她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小小的假山,走到一处开阔一点的院子前。

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槐树,冬天里叶子落得差不多,只剩干净利落的树干和枝桠,构成一片空空的网。

阳光从枝间缝隙里撒下来,在地上、墙上和人的身上织出一层一层浅浅的影。

院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楼,檐角稍稍翘起,屋顶压着灰瓦,窗棂刷得发亮。

楼下有两道门,一道紧闭,另一道半掩着,门前台阶上放着两个青花瓷大花盆,里面的土被翻得松,显然有人常常照看。

“记住。”刘芳在树下停住脚,语气认真了一点,“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有一些地方,你当没看见。”

她抬手指了指那栋楼:“那边,少帅住。”

林晓晓目光掠过,不敢多停,视线落在树影之间。

树影随着风轻微晃动,像水面上被风一圈圈漾开的纹。

“你站这儿等一等。”刘芳道,“一会儿有人出来,你跟着进去端茶,再出来。就当认认路。”

“是给谁的茶?”她问。

“顾少帅。”刘芳说得轻描淡写,“他见人,你端茶就端茶,别东看西看。人没让你说话,你就当自己是个影子。”

她转身往值房方向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在树阴下。

阳光从枝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肩上,像有人拿笔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点。

“你等谁?”一个温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看见树另一侧立着一个人。

身材瘦高,穿着深灰色短大褂,袖口卷得利落,手里拿着一块折叠整齐的白布。眉眼平和,面色略黄,像常年在缺阳光的地方工作,眼神却温润。

“刘管事叫我在这儿候命。”林晓晓答。

“新来的吧。”那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真,“看着眼生。”

“是。”她点头,“晓晓。”

“晓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试了试,“挺好记。”

他将白布往肩上一搭,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刘管事说,要有个会熬药的帮手。厨房那边谁说你会熬药?”

“阿春。”她没有否认。

“她嘴快。”男人笑着摇摇头,“不过,说得倒也没错。会熬药的人,总比不会的多一点用。”

他顿了顿,自报名号:“我姓周,在府里给人看病。哪儿疼了伤了,都得走我这儿一趟。”

“先生。”她叫了一声。

“算不上先生。”周大夫摆摆手,“军里的医生,算不得什么好先生。”

他说话的调子里,带着一点自嘲。

“手呢?”他的视线落在她掌心裹着的纱布上,“伸过来我看看。”

林晓晓轻轻一顿。

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寸,又立刻反应过来,这样的缩,对医生来说,只会更显眼。于是她反而放开,主动把手递过去一点,手背向上,掌心藏在阴影里。

周大夫没急着把她的手翻过来,而是先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青紫和勒痕已经不那么鲜艳,变成暗青。他“啧”了一声:“这绳也捆得太紧了。”

“不是这里。”林晓晓低声说,“掌心……”

“那更要看。”他温声,“不看,真烂了可没得补。”

他说话不急不躁,带了许多年看病人留下的耐性。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把手摊开。

掌心那块伤口用粗布包着,布边泛黄,有一点血渍已经干在纤维里。周大夫伸手,指尖碰到布面,动作很轻,似乎怕扯疼她。

“谁给你包的?”他问。

“军管处的人。”她说。

“他们会这手艺?”他挑眉,明显不信。

林晓晓笑了一下:“看得多了,总归学一点。”

她也没撒谎。

看得多了会学一点的不止她一人。

“手伸稳。”他提醒。

她稳住。

周大夫小心地把布层一圈圈拆开。布从皮肉上揭开的刹那,带着一点被撕扯的刺痒和生痛。空气灌进伤口,冷得有点尖。

伤口已经不再鲜红,边缘有些发白,中间的一道口子还没完全闭合,像被打断的线,没有完全接上。

“割得倒挺深。”周大夫低声。

他没再多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吹在伤口上,动作利落,却不粗暴。药粉一沾伤口,有一瞬如火烧,又很快压住了隐隐的跳痛。

“这个天,手上别沾水。做活的时候,自己找块布缠上,记得一会儿去内务那边拿干净纱布。”他一边处理,一边叮嘱。

“谢谢。”她轻声。

“谢什么。”周大夫笑了笑,“我拿顾府的钱,总得多看几只手。”

“身体最怕冷的是哪儿?”他忽然问。

“脚,膝,背,”她答,“心口也怕。”

“懂啊。”周大夫笑一笑,“那你自己也知道,最近少在风口站着。”

他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一会儿你进去端茶,看见什么,自己留着就行。顾少帅平日,不喜欢下人盯着他看,更不喜欢别人盯着他桌上的纸看。”

“明白。”

“明白就好。”他把手上那块白布重新搭好,“好了,你站这儿再等一会儿。”

他走向那栋楼的侧门,脚步轻,身影很快被门后吞没。

树影摇了一摇,又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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