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楼中有人走出。
不是顾深澜,而是齐襄。
他胸前的扣子扣得比在外头多了一颗,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从室内那种严肃的端正,过渡到室外面对下人时的随意。
看见她,他的视线只略略停了一下,淡淡道:“进去吧。”
他往后让出半步,没多说话。
林晓晓点头,往前走。
楼内空气比外头暖一截。
一进门,先是一道不宽的走廊,墙上挂了几幅地图,钉着红色的线和小旗,光线从尽头的窗子透进来,照得线上的颜色很刺眼。
她的鞋底踩在铺着地毯的地上,脚步声被吞得几乎听不见。地毯的图案是深色的几何纹,像一枚枚交叠的印章。
顾深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门内透出一点烟草味和熟悉的海棠香。
那股香比黑水狱那晚淡得多,像用水稀释过,又被烟草压了一层,只在空气里留下若有若无的一道线。
她嗅到那道线的时候,动作不像那晚那样本能地紧绷,只是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原来,他把那块带血的白手帕收在这间屋子里。
“进来。”里面传来他低沉的一声。
林晓晓顺势推开门。
顾深澜坐在桌后。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靠左一角是她熟悉的婚书和那半张密令纸。
被夹在一叠军管处案宗之中,边角露出来一点,纸边被阳光照得薄薄的,字迹隐在下面,看不清。
他今日没穿大氅,只穿了深色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肩章上的纹饰在光下有一线暗光。他手里夹着一支半截烧过的烟,烟头上的火一点红,被他在烟缸边轻轻磕了一下,掉下几点灰。
他抬眼看她一眼。
“刘芳呢?”他问。
“在外头。”齐襄在侧边站着,回答,“叫她进来端茶。”
“嗯。”顾深澜应了一声。
他将烟按进烟缸掐灭,抬手拉开桌侧的小抽屉,拿出茶杯,放在桌边。
“过去。”他低声。
林晓晓走进去,先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等了一瞬,见他没出声拒绝,才又近半步。
茶壶已经放在边几上,壶口还在冒热气。她伸手去拿,动作不急不缓,手指碰到壶柄的时候,她留意了一下温度,确认不会烫伤掌心又重新裂开,才把壶稳稳端起来。
茶水倒入杯中,声音轻轻,热气往上冒,白雾在空气里缠了一下,掺进烟草和海棠香里。
“放那儿。”他指了指桌角。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离开杯壁的时候,余温从指腹退下去,带出一点泛红的痕迹。
“手。”顾深澜忽然道。
她一愣,下意识把手缩了缩。
“伸过来。”
她慢慢伸出手。
他没起身,只是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反手丢给齐襄:“你先去让刘芳把这几条规矩贴在内院门口。”
齐襄接过,眼神飞快划过纸面。
“是。”齐襄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咔哒”。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桌上一杯茶,一缕烟,一角婚书。
顾深澜抬眼,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那道伤口上。
药粉还没完全被血水浸透,浅浅地糊在伤口上,边缘有一圈发白的皮。掌心因为用力端茶,有些微颤。
他看了一会儿,没伸手去碰,只淡淡道:“周大夫给你上药了?”
“是。”她回答。
“少拿来当挡箭牌。”他冷声,“你在外头的命,本来已经不归你,周大夫能救一时,救不了你第二次跳水。”
林晓晓抬眼看他:“顾少帅不是说过,我死在哪一行字上,才算数?”
“你还记着?”他微微挑眉。
“我欠的账多,只能记住这些。”她声音平静,“这条,是要命的。”
他低低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挑。”
两人短暂对视。
空气里的烟味和海棠香被阳光拉散,尘埃在光束里细细飘动,像有人在纸上抖了一点砂。
顾深澜先别开眼,伸手端起茶杯,试了试温度,却没有喝,只用杯底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在这里,”他慢慢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往不该去的地方凑,别盯着不该看的人。”
“刘管事已经跟我说过。”她道。
“刘芳的规矩,是顾府的。”他补充,“我的规矩,是军管处的。你要活,就两头都得记住。”
他抬眼,目光一寸寸从她的脸划到她的手,再到她站立的姿势上。
右腿略略避力,整个人重心偏在左侧,虽然站得看起来平稳,那点不自然,他一眼就看出。
“膝盖。”他淡淡道,“别撑太久。”
她没想到他能看出这样细微的分配力道,只笑了一下:“在黑水狱里学的。”
“学什么?”
“知道哪一块骨头可以多扛一点,哪一块扛不了。”她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站着不动。”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琐碎的事,只有眼角深处一瞬阴影闪过,随即隐去。
顾深澜指尖一顿。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算得这么细,居然还能被人从牢里偷走一次。”
“我算得再细,”她看着他,“总归算不到有谁,会拿我的命,去撕你的令。”
这话说得巧,既承认他救她是护案宗,也把“有谁敢撕他的令”抛回到他那里。
屋外树枝在风中微微摇晃,影子透过窗棂打在墙上,像一条条浅浅的水纹。
顾深澜放下茶杯,抬手把桌上的某一份文件翻了一页。
“你可以出去了。”他抬眼,视线微微一顿,说,“从今天起,别再提黑水狱。”
“是。”她应。
她转身,打算走向门口。
他忽然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他跟前拉。
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林晓晓甚至能听到他稳健的心跳。
似乎察觉到不妥,顾深澜轻轻放开她,慢慢开口:“还有。”
“以后,我叫你,再进来。”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别自己找机会。”
“为什么?”她问。
“你太会挑地方和时间说话。”他歪头勾了勾唇角,“黑水狱,牢门,水塘边,现在是这里。”
他一字一顿:“我不喜欢有人随时拿槛当台阶。”
她笑了笑:“那我就等你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