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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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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等顾深澜的反应,她转身推门而出。

她转身太快,没有看到他立刻闭眼半躺在椅子上,手一下一下拍打着外套,一次又一次回味着刚刚的味道。

门关上的瞬间,外头树影在她眼前一晃,阳光从枝叶间落在她脸侧,带着一点暖。

她走回树下。

刘芳已经在那里等,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嘴角含笑,眼神却压得很低。

“怎么这么久?”她问。

“顾少帅问了几句。”林晓晓答,“规矩。”

刘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顾少帅的话,可不是谁都能听见的。”

随后转身,“走吧。别站在这儿,冷风大。”

她们离开院子,走回下人房那头。

日头往西斜了一点,院子里的光更柔和了一些。

……

傍晚,吃饭的铃声响起。

下人们像潮水一样,从各处院子里涌向厨房外,端着粗陶碗排队打饭。

“晓晓姐,这边!”阿春在队伍前头朝她招手。

她挤过去,在她后头站好。

“今天一整天累不累?”阿春问,“刘管事有没有难为你?”

“不算难为。”她笑,“活总归要有人干。”

“像这样心宽就对了。”阿春把碗递过去打粥。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院子里挂起了几盏灯笼,光圈在冬夜里晃动。

刘芳安排她晚上去后院帮忙收拾一些杂物。

后花园的路铺着石板,边上植着矮树,枝条上挂着冰珠,被灯笼光折得闪闪。

再往深处,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玻璃顶,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淡淡的黄。

像一块温暖的灯,闪在寒夜深处。

“那是什么地方?”她随口问。

刘芳抱着一叠旧被褥往前走,脚步不断,头也不回:“仓房。”

“仓房?”她眼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玻璃顶的仓房,冬夜里亮着灯,像养着什么需要恒温的东西?

“种花的地方。”阿春在她身后悄悄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过去。”

“为什么?”她问。

“那里面的花,都贵得很。”阿春补充,“你要是不小心碰坏一盆,命都赔不起。”

“命都赔不起的花,”林晓晓轻声,“值几条命?”

“反正你别去。”阿春拽了拽她袖子,“有的人最喜欢看人往那边撞,再看谁跌得最惨。”

林晓晓笑了一下:“你倒是说实话。”

“我可什么都没说。”阿春立刻缩回手,“你听听就当风。”

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很听话地带着林晓晓绕开了那片灯光,走向另一边。

风吹过玻璃顶,带着里面那一点氤氲的暖意,和一种很轻的花香,飘到她鼻端,又被冷空气压散。

海棠的味道。

心里轻轻一动。

她不再多看,安安静静地把被褥搬到指定的屋子里,腰背弯下去又直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

夜深,风停了一会儿,灯笼里的火苗稳了一稳。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屋里油灯点着,光圈紧紧裹着一寸桌面。

她要先看清,这座府里,谁是水,谁是岸,谁是捏着花梗的人,谁是拿着剪刀的人。

灯焰轻轻摇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院子外,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低声说话,像谁在巡夜,又像谁从外院往里走。

她抬眼,看向那扇小小的窗。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点因为灯火而显得稍亮的夜色。夜色之后,有一道人影从那片玻璃顶的方向掠过,又很快被另一片影子吞没。

她知道,那不是她该去看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她吹灭灯,躺下,棉被有些潮,带着旧人留下的体温印记,她把自己蜷进去,让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挤走别人的。

她没有再去想水塘边那一瞬“要不就这样结束”的念头。

那一瞬,已经被今天这一路走过的砖、纸、烟和花压在身后。

她还有时间,在这口新水里学会怎么游。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夜,在另一间屋子里,有个人也睡得不算安稳。

顾深澜坐在自己的床沿,窗外树影拉得很长,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他抽屉半开,里面露出一点白色布角。

那块带着她血的白丝手帕,被他折得极整齐,压在案宗夹底下,又被他不自觉地拨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一眼那道缝,伸手去推抽屉,推到一半,又停住。

他指尖在抽屉边上敲了敲,声音轻,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会挑地方说话的人。”他低声自语,“最麻烦。”

说完,又笑了一下。

笑自己这半日里,居然被一个刚从水塘边拽回来的人用“白死”“案宗”之类的话牵着话头走。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头痛仍在,今天的烟抽得多了,疼得也更顽固。可是下午在树下、在办公室里,那一阵那阵从她身上飘来的淡淡药香和海棠味,却确确实实让那痛短暂退了一步。

他不喜欢这种退。

退得像是一种求药。

求来的,不干净。

他伸手,啪地灭了床头灯。

屋子一下暗下来。

窗外的夜色像墨水,慢慢浸透这座安静的院子,也浸过高墙,往整座城压下去。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也在默数。

数的不是呼吸,是案宗上的几条线:黑水狱,沈家,军费线,那半张密令,还有……林晓晓。

这些线,在纸上交缠着,在城里交缠着,也在他和她之间,莫名其妙地缠出了一小截。

明天,他要查军费,要看账,要应付那些盯着他的人。

她,也要在这座府里,端茶,洗菜,听风言,认路。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水里划着,水面看似平静,底下的流,把两人往同一处悄悄推。

夜更深一点了。

江城在这层水面之下,悄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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