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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论军阀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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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礼拜日的钟声,自东边教堂那座尖顶上敲下来,一声一声,很慢,很稳,像隔着整座城,在数看不见的时间。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教会医院的白墙被阳光一点点推亮,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往里看去,走廊里的灯仍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拖出一条又一条细长的影子。

陆云铮从手术室出来,摘下手套,扯下口罩,指尖仍带着酒精和碘酒的味道。白大褂被晨风从侧门吹进来的冷气轻轻掀了一下,里头的衬衣贴在瘦削的肩背上,隐约能看出一整夜没怎么休息的疲惫。

护士长抱着一摞病历从另一头迎面走来,见到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陆大夫,上午十点有一台阑尾,病人家属已经签字了。”

“我知道。”陆云铮应了一声,嗓音微哑,却不失利落,“先让病人禁食,输一瓶盐水。麻醉药多备一支,别到时候又临时跑。”

护士长点头,刚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神父让人来问,今天礼拜日,教会这边要做义诊宣传,说是请您中午去前院那边露个面。”

“礼拜日照样有人发烧、伤口感染。”陆云铮淡淡说,“让他们记得把绷带和消毒水搬够,别只顾着摆桌子。”

他侧过身,让护士长过去,自己折向另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窗对着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槐树枝干黑瘦,枝丫上挂着点点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淡白的光。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抬手,指节轻敲两下,又自己推门进去。

屋子里不大,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柜,漆斑驳得厉害,另一侧是一张简单的木桌,上面摊着几本医学杂志、一盏台灯,还有一个被翻得卷了角的文件夹。

陆云铮关上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像已经重复了许多年。

他走到桌前,伸手把那份文件夹抽出来。夹子“喀哒”一声松开,里面的纸页晃了一下,露出最上面那张验尸报告。

纸张有点发黄,角落被人按压过多次,略微起卷。他的名字用工整的英文字母印在左上角,下面是军管处的印章,红色已经褪成暗褐。

他坐下,灯没开,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浅色的亮。

他用指尖摁住纸角,慢慢翻开。

死者:沈子臣,男,二十一岁。

死因:颈部锐器贯穿,失血性休克死亡。

他目光往下滑,滑过尸斑位置、伤口方向、胃内容物分析,最后停在“死亡时间”一格。

他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槐树上有只鸟落下,又飞走,枝丫轻轻晃了一下,水珠掉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几声细微的“嗒嗒”。

陆云铮抬手,摘了眼镜,放在一旁的杂志上。世界在没有镜片的阻隔下变得有些模糊,纸上的字也不那么利刃般锋利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瞬间眼。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

陆云铮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随后轻轻划掉那一串精确到刻度的时间。

墨水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原本精确的数字被遮住一部分,在光下留下一条淡淡的黑影。

他没有大幅度改动,只是在旁边写了新的记录,相差约一小时。

事实并未被完全颠倒,只被挪开了半步,从锐利的针尖,变成一块边缘有些模糊的石头。

“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帮上忙。”他低声说。

合上报告,纸页在空气中合拢时发出“刷”的一声,像是某段记忆被他用力按进抽屉。

他起身,把报告重新夹进文件夹,走到房门边侧的铁皮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整齐放着几个标了号的盒子,一旁是锁着的格子。

他掏出钥匙,开锁,将文件夹收入最底下的空间,又在上面压了一本厚重的英文医学杂志。

那本杂志封面上印着醒目的黑字:《新青年》,是中译本节录,被他夹在医学刊物里,只有封皮角落露出一点印刷痕迹。

柜门合上,锁舌卡进金属槽,发出干脆的声音。

屋子里恢复了刚才那种安静,只剩下窗外槐树上偶尔一声鸟鸣,还有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尾音。

走廊上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隔着窗玻璃喊:“陆大夫,那边义诊要开始了!神父说请您过去一下。”

“来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短暂地把情绪压进眼底,表情恢复成平日冷静的样子,迈步往前院方向走去。

……

顾府这边,钟声传来的时候,屋子里也正亮着灯。

顾深澜坐在书桌后,桌上摊着一排账本,黑色封皮,被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和数字。军费支出、物资进出、各地饷银。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拴了一块石头,往他脑子里砸。

他眉心紧锁,不只是因为数字。

头疼又起来了。

这几日奔波,睡眠不足,烟抽得多,太阳穴像被人用钝器敲过,隐隐作痛。窗户关着,屋子里烟味压在空气里,混着墨水味,压得人更闷。

他左手捏着一支烟,右手翻着账页。烟灰在指尖一点点长出来,他却没空弹,直到灰自己掉在烟灰缸沿,溅起一小片灰色粉末。

桌角放着今天早晨送来的报纸。纸面略微卷起,印刷油墨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味道。

顾府的下人今天走得早。

礼拜日,教会办义诊。教会的事,顾深澜是向来不关心的。他既不信那边的神,也不信这边的佛。战争让他信的东西很少,信得起的,往往是手里的枪和写在纸上的军令。

可礼拜日,教会医院会派人到城里各处挂布条发药,引得很多人过去。街上会空一点,府里也就空一点。

刘芳早上来请示,说下人们想去看热闹,顺便打点免费的药回来。

顾深澜本能想拒绝,军务紧,要人。可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去一半,留一半。换班轮着去。给她们说清楚了,药拿回来先送到周大夫那边过一眼。”

“是。”刘芳应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时局动荡,让这些人出去一趟,去看别人排队领药、看神父笑,还顺便带些故事回来,起码能让这座府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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