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账本,终于伸手去拿那份报纸。
纸一被他抽出来,压在上面的账本边缘跟着滑了一下,露出底下角落的一抹红色。
沈家捐税清单的封皮。那抹红色像血,又像扎在眼里的刺。
他视线顿了一瞬,随后把那抹红再压回去,摊开报纸。
头版说的是外地某镇疫病,第二版是股价和粮价,第三版角落里有一篇署名评论。
标题不长,却极扎眼:《论军阀之弊》。
“军阀之弊”四个字印得很黑,在白纸上格外硬。下面的正文一行行排开,字不大,语气却冷静得几乎近乎冷酷。
“自辛亥以来,兵变不断,军阀盘踞,各据一方。表面上言整军经武,实则多借旗号以敛财……”
顾深澜抽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胸腔里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一行行往下看。文章写得不算辛辣,却很透。作者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某些新贵”、“某些地方军头”,却把“军费流向不明”、“后方饥荒而前线风光”这些词写得极尖。
字里行间有他不陌生的东西。
比如将某些人“拿着军需的钱去盖房子、买铺子”,比如“战时特别征用条款被当作伸手油水的挡箭牌”,比如“某些地方新贵一边在报纸上被歌功颂德,一边在暗夜里签下不见光的合同”。
这些字,像一个个黑色的小钉子,钉进纸,也往他的太阳穴上钉。
文章没有点他的名字。
没有提江城。
却在几处隐晦处,像是用极细的笔,勾了一圈江城。
提到江宁线某段军需失踪,提到“某沿江新贵以整顿秩序为名插手各家账本”,提到“有传闻称某军头以军法优先,自行征用一案犯为战时特别人犯,引街谈巷议”。
这几句合在一起,知道内情的人,一眼就能想到谁。
顾深澜看完这一段,指尖捏着烟的动作停了一瞬。
烟在他的指间燃着,火星红了一下,熄了点,又被吸了一口重新亮起来。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不轻不重,然后继续往下看。
署名在文章末尾。两个字:邢运。
他以前没见过这个名字。
报纸上的评论员多了去了,有些写时事,有些写闲话,有些写诗词拿钱。但能在当前这个风头写出这篇东西,又能堂而皇之印出来,说明背后不是完全没人。
他看了一遍,又从头反着扫一遍,最后把报纸折起来,折成一小块,压在一叠军费报告下。
那叠报告最上面,是沈家这几年的献金与捐税清单。
报纸被压在下面,折角露出一点边,不太平整。
门外有脚步声。
“进。”他没抬头,只吐了一个字。
门轻轻被推开,冬天的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带着外头空气那种薄薄的潮。
“少帅,送茶。”柔软的女声响起。
是她。
林晓晓垂着眼,把茶盘稳稳端进来。
她穿着灰蓝色衣裳,腰系一条布带,袖子挽到手臂上,露出一截略显苍白的手腕。
她把茶杯放在桌角,动作很轻,杯底和桌面之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蒸汽从茶杯里升起来,透着一点温度,绕过烟雾,往他的脸边飘。
茶是清茶,带着她身上的香味,把烟味冲得淡了些。
她把托盘往上收了一点,站在桌边,稍稍偏离他的视线正前方半步。
既不撞他视线,又保留着随时听吩咐的姿态。
顾深澜没看她,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文件呢?”
“刘管事吩咐我顺路送过来。”她微微弯腰,从托盘下压着的一角抽出一叠纸,递给他。
他伸手去接,手肘带起最上面的报告,露出压在那堆账本下面的报纸一角。
那一角刚好露出“军阀之弊”四个字中的“军阀”二字的一半,黑色的笔画从纸堆边缘探出头,像是在底下睁了半只眼睛。
林晓晓垂着眼,目光滑过那一角,停了一瞬。
她只扫了极短的一眼,却准确捕捉到几个字和两三个关键词。
“放那边。”顾深澜指了指桌侧。
她把文件轻轻放下,手指在纸边擦过,借着摆放的动作,又瞟见一点点更多的内容。
那行署名,邢运。
字不多,也不特别,却在她眼里像是被墨水在水里圈了一圈,沉下去,又浮上来。
她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只在收回手时,借着茶杯的热气,把鼻尖往那边略微靠了靠。
他衣服上残留的烟草、血腥和消毒水味,还有一点淡得几乎要散开的海棠香。
她没多闻,只当是偶然扫过,趁着抬手收盘的动作,把自己的呼吸稳了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