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外头很热闹?”顾深澜忽然开口。
他没抬眼,看着手边的账本,语调却拐了个弯。
“……是。”她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教会医院那边挂了布条,说是义诊。前院口那里,刘管事说,让留在府里的也别往外头挤。”
“你怎么没去?”他轻轻吸了一口烟,侧头,把烟吐向另一侧。
“我刚来府里,路不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刘管事管说,让我先把院子认熟了再说。”
“确实要认准路。”他低声道,听着像在说顾府,但总感觉还在说别的地方,“也好。”
他合上账本,随手将那叠新送来的文件压上去,末了手指在纸堆上轻拍两下。纸里夹着的那份报纸在下面轻微地滑了一下,折角被进一步压平。
林晓晓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多话。
她抱着托盘,准备退下。
刚转身,顾深澜又开口:“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她脚步顿住,背脊极轻微地绷了一瞬。
“……看见军费账本很多。”她转身,低头,声音不慌不忙,“字都密密的,我看不真切,只知道那都是少帅要看的东西。”
她只是笼统一句把所有字都推到他那边。既不装完全看不见,也不抢一句“早知道”。
顾深澜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儿,双手抱着托盘,肩背微微往前收了一点,膝盖略弯着。
那条右腿不敢完全伸直,重心落在左腿上。
可她掌心的布条系得整整齐齐,露在外头的那一点皮肤干净,没有水泡或新裂口。
这是一个会听叮嘱、会照顾自己伤的人。
他抬手把烟摁灭,烟头在灰缸里发出一点“吱”的轻响,火光熄得彻底。
“你刚才看见的那张纸。”他忽然道,“外头的人会很喜欢。”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篇。
“我不懂那些。”她轻声说,“只知道纸上写的东西,落在谁身上,就是谁的命。”
“那张纸,”顾深澜淡淡道,“写的人不用付命。被写的人,有时候要。”
这是事实。
林晓晓沉默了一瞬,没再接话。
她知道,这条线目前还轮不到她去碰。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周大夫如果让你换药,就去换。其他人叫你去哪里做活,先看手,能不能做。”
“是。”她应了一声,退到门边。
手扶到门框上时,她指尖碰到门木边缘,感到粗糙的毛刺。那一点刺拉过她的指腹,像是提醒她被打磨得再光滑,也有小小的倒刺藏着。
她抱着托盘,沿着廊下走。
廊檐下吊着铁风铃,风一吹,轻轻叮当几声。她跟着风铃走过几处拐角,每过一处,脑子里就多一格地图。
她往前院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把托盘先送回厨房。
厨房里空了一半。
平日里吵嚷的洗菜声、切菜声少了许多,炉灶边只留了两个老妈子看火,年轻一点的都趁着轮班去了教会那边。锅里煮着一大锅粥,米香混着炭火味往上冒。
阿春拎着一桶水从院子里快步进来,见她,眼睛一亮:“晓晓姐,你回来了?刚才刘管事还念叨你呢。”
“去办公室送茶。”林晓晓把托盘放在灶台旁,把多余的杯子放进一旁的木盆里,“前院那边怎么样?”
“热闹得很!”阿春一提起,就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教会医院的人搭了好几张桌子,白洋人讲话听不懂,旁边有学生帮翻。人排成一条龙,我们府里去的几个,光看热闹都看傻了。”
“看什么?”林晓晓拿起一块干布,习惯性地把手擦干,避开水盆。
“看给人扎针呀,听说还有人把后背当场拉开……”阿春说着,忽然想到对方掌心的伤,“哎哟你别听我说这个,手怎么样?周大夫给你换药了没?”
“换了。”她抬了抬缠着布条的手,“他说别沾水。”
“那你别洗碗。”阿春赶紧把她往一边推,“你去院子里站会儿,晒晒太阳。刘管事说,让你多认认路,说不定用得上。”
“用得上。”林晓晓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走出厨房,顺着廊道往前院方向去。
顾府前院和外头街道之间隔着一道高墙,墙上有铁门,门外是石板路,再往外,才是通往教会、菜市的街。
她站在门内的一处角落,透过半开的门缝往外看。
远处,教堂的尖顶白得刺眼,钟声尾音还在空气里滚。
街道那边,一队队人往教会医院方向涌去,衣服有深有浅,但在阳光下都被照得发亮。有人手里拿着小纸号,上面盖着教会的章,有人背着布袋,期待着能拿一包药回去。
她听见有人在门外说话:“听说这次教会请了大夫来义诊,还有那个洋大夫,刀利得很。”
“你说的是教会医院那个陆大夫吧?前几天我堂兄肚子疼,就是他给开刀的。”
名字从空中飘过来,混在风和阳光里。
“陆大夫。”
她唇内侧轻轻咬了一下,也姓陆吗?
现在,她站在顾府的门内,看着外头的人流往教堂那边走,觉得那一边的世界,和这边,像是两口水塘。
一个挂着十字架,一个挂着军旗;中间是一条看不见的暗河。
“你在看什么?”身后有低沉的声音。
她一惊,下意识回头。
顾深澜站在不远处。
他出来没穿军装,穿的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长呢大衣,里面是深色马甲和衬衣。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肩背仍挺。
齐襄跟在他背后两步,怀里夹着几份文件,眼神在她和门外的人群之间扫了一下,默不作声。
“……看人。”林晓晓收回视线,低头,“看他们去看病。”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走吧。”
她愣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让开路。
却见他抬脚往门口走,手一抬,门外的士兵立刻把铁门拉开。
冷风从外头一下灌进来,带着街上人的气息。
粗布、菜叶、汗味,还有远处教会那边传来的微微消毒水味。
“……少帅?”齐襄见他来有些意外。
“礼拜日。”顾深澜淡声道,“看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侧头看了看她:“你跟着。”
林晓晓心里一沉,又很快浮起来一点。
这是一次出去的机会,也是一次新的试探。
她压下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心跳,扶了扶袖口,跟在他和齐襄身后,跨过门槛,第一次踏出顾府的大门。
门外的士兵队列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街道上的人见到有兵队护送,下意识停了停,有人低声喊:“顾少帅。”
顾深澜没应,只抬了抬下巴,视线略略扫过人群。
那一瞬,喧哗微微下去,人们像被一股无形的东西压了压,又迅速重新翻滚起来。
他们沿着街往教会医院方向走。
街两旁的铺子半开着,茶馆门口挂着竹帘,被风吹起一点。有人在门边抽烟,看见这队人过去,赶紧把烟往地上一掐,踩灭,缩回屋里。
阳光从屋檐间的缝里洒下来,打在石板上,光斑一块一块,中间夹着行人的影子。摊贩收了推车,视线却忍不住往军靴声那边飘。
林晓晓走在队伍偏后,介于齐襄和两个士兵之间。
她不敢太光明正大地左右张望,只是用余光把每一块街面记在心里。
哪条巷子通往哪座桥,哪家铺子门口人最多,哪块墙角有贴着半旧的告示。
教会医院门口更闹。
院门口挂着几条布条,白布上红字,写着“施药救济”、“免费诊治”。
几个会说中文的传教士站在门廊下,旁边是几个戴着白帽子的护士,在登记名字、发号。
院内拉了绳子,按顺序让人进去。
人群自动在院门外形成一个宽大的圆,圆心就是那几张摆着药瓶的桌子。
顾深澜带着人一出现,那圈人里自动裂开一条缝。
教会的人也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