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纪偏大的外国神父赶紧走下来,笑容殷勤:“顾先生,欢迎欢迎。今天是主的日子,我们在这里为贫苦的人……啊,这位是?”
他的中文说得小心翼翼,带着口音。
顾深澜只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听说贵院今日施药,来看看。”
他没有回答“信与不信”,也没有多说什么“慈善”、“主爱”。他站在台阶以下,目光越过神父,落在里院那几张桌子上。
陆云铮站在其中一张桌子后。
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换了干净的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臂肌线条并不夸张,却绷得很实。
他一手按着一名老人的脉,另一手翻看病历,嘴里用简练的语句问着:“什么时候开始疼?吃过什么药?有没有吐?”
老人紧张,回答得乱,他耐着性子,又换了几种问法,用更通俗的方式问了一遍。
待问清楚,他摘下听诊器,给出诊断:“是旧疾,先吃三天药,别总喝冷水。要是三天后还这么疼,再来。”
他话不多,却专业。
旁边的护士把药包好,塞进老人手里,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老人一边连声道谢,一边往外挤,走到人群边缘,才发现院外站着顾深澜,忙一缩,绕开,谁也不敢碰那一身军装。
陆云铮抬头,目光撞上顾深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碰了一下。
没有人介绍他们,他们也没有任何交情,却在一瞬间从对方的站姿、眼神、背后的人里,读出来一些无法忽视的东西。
顾深澜的视线并不算温和,甚至带着一贯的审视。
这一眼,他看见陆云铮的手。
指节略白,指头修长,指腹有薄茧,但更多是拿笔、拿刀留下的,而不是握枪。
陆云铮也在看他。
从制服版型,到靴子磨损,再到眉心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先生。”陆云铮收回视线,淡淡点头,“今天风大。”
这是句很普通的开场白,却在空气里掀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浪。
两个本不该在一处的人,以天气为题,暗暗试探彼此的存在感。
“风大,人就容易生病。”顾深澜回应,语气不急不缓,“也容易说话。”
陆云铮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说话是人的本能,止不住。”
两人之间的这几句话,在旁人耳朵里不过是寒暄,可话里暗流不浅。
一个想到报纸上那些评论,一个想到验尸报告上那道被挪动的时间。
站在更后一点的林晓晓,静静听着。
她站在队伍边缘,没有靠太近,既不挡道,又能看到桌子那边的情形。
陆云铮俯身给另一个病人听诊时,白大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一面小小的白旗,插在这片混杂着教会、军权、市井的土地上。
他转身拿药瓶,袖子滑上去一点,她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的浅白痕迹,不深,却明显。这种痕迹,不像战场上的刀疤,更像是救人时留下的。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轻轻一缩。
像,很像。他说话的声音,看病的动作,都和记忆中模糊的身影有了些许的重叠。
她目光从他的手上收回,落到桌角。
桌角压着几张旧报纸,被人用来垫药瓶。其中有一张折角破损,上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
“昨夜黑水狱”、“战时征用”、“案犯失踪”。
这是此前一日关于她“失踪又被抢回”的简短通稿。
报纸被药瓶压着,边角被药水浸得有些湿,墨迹晕开了一小块,字模糊在那一团灰黑里。
那些字看起来轻飘飘,印多了还能当废纸卖,可只要被人看了一眼,就能在别人的口中翻出来,在街头巷尾滚一圈,变成另外一种风。
她猛地意识到,除了牢墙、军令,还有一片看不见底的“纸海”,在这座城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茶馆里悄悄扩散。
那片纸海上的浪,是有人故意掀的。
邢运。
她在心底默默念出那个名字,再一次把它扎在自己的地图上。
顾深澜和陆云铮那边,话题已经从“风大”转到义诊。
“你们人手够吗?”顾深澜隔着一张桌子问,“这么多人。”
“若按理想……”陆云铮垂眼看病历,“是不够的。”
“现实是什么?”顾深澜问。
“现实是,有几个就用几个。”陆云铮平静回答,“能看多少,看多少。看不完的,下一次也不一定还能来。”
他这句话,说的是病人,也似乎在说别的。
关于机会,关于时间。
顾深澜听懂了,他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你们拿教会的钱看病。”
陆云铮也淡淡一笑:“我拿教会的钱,多听几次心跳。”
这一句,是职业的自嘲,也是他的立场。
两人之间的对话短,句子不多,却来回几次。
他们都在纸上写字,写的却不是同一种字。
一个写命令,一个写诊断,一个写被别人看见的报道,一个写可能被人掩盖的时间。
林晓晓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一来一往。
这场对话,在他们三人的世界里,都不简单。
空气里药味更浓了。
有人扯高了嗓子喊号,有小孩哭,有人咳嗽。一阵风从院外灌进来,吹动布条,红字晃了一晃,看上去像被风吹皱的血痕。
齐襄从后头悄声靠近顾深澜,低声:“少帅,该回了。下午还有一场会。”
顾深澜点点头。
他看了陆云铮一眼:“多备些药。”
“有些药备了也没用。”陆云铮淡淡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眼神交错的一瞬,谁也没说得更明白。
顾深澜转身,下台阶。
他走过林晓晓身边时,步子略微一顿,闻到海棠香、药味,混在一起,和昨日办公室里的那一缕有些类似。
他没有回头,只在手套里微不可觉地收了收指。
“走。”他低声吩咐。
队伍重新往街那头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林晓晓跟在最后,脚步不快不慢。她在转身的那一刻,把视线又停在桌角那一堆报纸上,稍稍多停了一瞬。
回程路上,风比来时更冷,阳光却更亮了。
顾深澜走在前面,肩背在冬阳下投出一块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斜斜压在石板上,又被行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踩过去。
他看似没再想刚才的报纸、评论,话题在回程中转向军费、例会、某个军械厂的情况。可他的右手在大衣口袋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一枚子弹壳口哨,节奏一下一下,像在无声地数什么。
他数的不是步子,也不是呼吸,而是纸上的线:黑水狱,沈家,军费线,那半张密令,《论军阀之弊》。
还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安静走路的林晓晓。
这几条线在他脑子里交缠着,一边缠,一边往前延伸。他知道,教会医院那边的白大褂、报馆那边那支敢写“军阀之弊”的笔,都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他不喜欢这种看不见的线。
枪可以对着人,军令可以压住人,纸上的字,却能从看不见的地方往他这边推浪。
回到顾府门口时,钟声已经响了一轮又一轮,教堂尖顶在远处的天边成了一道安静的剪影。
门一关,外头的喧哗隔绝在墙外。
顾府再次沉进自己的水里。
林晓晓跨过门槛时,膝盖又是一紧。她吸口气,悄悄调整重心,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依旧平稳。
夜里,江城在钟声余韵与报纸油墨味中慢慢沉下去。
教会医院的窗关上,陆云铮把那份略微挪动过时间的报告重新锁进抽屉;报馆的铅字在机器里一下一下撞击,组合成新的句子,等待明早被送到街角;顾府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书房那边还透出一点昏黄。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水里划着,水面看似平静,底下的流,却在不知不觉间,把几个人往同一处悄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