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顾府院门半掩。林晓晓抱账册立在廊下,指尖压着硬挺的封皮。
“这一批是黑水狱征来的杂役,”刘芳低声吩咐,“出来干一天活,晚上再押回去。你帮着记账,看清楚箱子上的号。别多看人,多看货。”
林晓晓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院门偏移。
铁门推开,黑水狱特有的潮霉与铁锈气扑面而来。她后背瞬间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需要抬眼,她知道门外是什么。
杂乱的脚步声涌入,军靴沉重的叩击声在前,身后是脚镣拖地的哗啦声。一队杂役鱼贯而入,灰黑囚衣洗得发白,肩扛木箱或手提铁链。他们低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偶尔有人偷眼瞥向屋檐,眼神混杂着好奇与麻木。
林晓晓退后半步,隐入廊柱阴影。右膝旧伤隐隐作痛,她深吸气,将痛楚咽下。
“在这儿记。”刘芳将她带到长桌后,“箱号、件数,一件件记清。别乱跑。”
“是。”
刘芳扫了她一眼:“顾府是做活的地方。别跟着人家抬头抬脑。”
林晓晓抽出空白登记表,笔尖轻点纸面,强迫自己定心。
“排队,靠墙站!”士兵喝令,“这队去仓房,那队去偏院!”
铁链拖过石板,发出刺耳摩擦声。林晓晓视线顺着声音探入人群,一眼便锁定了那个身影。
阿青。
少年瘦高,乱发覆额,颈侧鞭痕狰狞,新肉泛粉,旧疤暗褐。他右脚微跛,落地时本能地避让着虚无的碎石。
林晓晓手指猛地按在纸上,硬生生压下喉间的惊呼。笔尖划出一道墨痕,刘芳目光锐利地扫来:“怎么,认得?”
“没。”林晓晓垂眸,将墨痕改成不起眼的标记,“闻见那股味儿,胃里翻腾。”她适时捂住腹部,脸色煞白。
刘芳看她一眼,那是身体对黑水狱的本能畏惧,装不出来。“闻惯就好。少往那边看。”
“是。”
阿青扛着磨损严重的旧木箱,箱口压着几只破碗。箱角硌在他瘦削的锁骨上,骨骼轮廓毕现。进门瞬间,他极快地扫视了一眼院子——屋檐、风铃、账册。视线一触即收,重新缩回卑微的躯壳。
跨过门槛时,箱上破碗轻颤,缺口在光下微闪。
林晓晓心头一紧。
那只碗的缺口呈略偏的扁椭圆,边缘连着黑釉。
那是她在黑水狱时刻下的。指尖磨出血丝,一线线加深,刻下的海棠花瓣暗号。
这只本该留在黑水狱天井阴影里的碗,此刻竟随着这队杂役,大摇大摆进了顾府。
纸上字迹轻浮,手中账册沉重。
“记。”刘芳敲击桌面。
林晓晓回神,笔尖落在表格首行。视线却再次粘上那只碗。
阿青肩头颠簸,碗险些滑落。他抬手扶住,指节磕出清脆声响,随后将碗稳稳按回箱口。动作粗糙,却透着小心。
林晓晓喉咙发干。黑水狱的记忆翻涌而至:潮湿墙面、井口天光、碗底的顽固刻痕。她以为自己逃离了深渊,如今却有人从渊底捞出一块湿石,砸在脚边。
“前面那箱——停一下。”她声音平稳。
阿青脚步一顿,箱身晃动,他忙用手臂顶住险些滑落的碗。
“你叫阿青?”押解士兵骂道,“摔坏了回去多挨十鞭!”
“是。”少年声音沙哑,带着青涩,尾音被湿冷泡得生硬。
这一声“是”,刺得林晓晓掌心旧伤发痒。她抬眼,视线掠过阿青,落在箱号上:“几号箱?”
阿青愣住,下意识抬眼。阳光下,那个坐在阴影与光交界处的少女,正安静地看着他。
阿青喉结滚动。牢里心里唤了无数遍的“姐姐”,此刻堵在喉间。这里是顾府,规矩森严。他不能喊。
他视线滑向箱侧:“一、一四七。”
“一四七。”林晓晓重复,落笔,“147”。
字迹工整,波澜不惊。紧接着,她在“备注”栏轻添一笔——一道微斜短线,刻意左压,状似勾选,实则是海棠花瓣的一角。
这是她投出的石子,试探这碗死水。
“搬进去。”士兵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