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应声挪步。林晓晓抱着账册,借故跟随,位置却巧妙落在刘芳视野盲区。
后院仓房物资堆积,人声嘈杂。阿青将木箱卸在指定位置,落地震动,那只碗终是滑落,啪地滚地。
瓷声脆响。阿青脸色惨白,猛地弯腰。
碗未碎,缺口卡在石缝边,碗底划痕在光下清晰刺眼。
“没长眼!”士兵一脚踹在他背上,“砸坏了少吃三天饭!”
阿青踉跄跪地,膝盖重磕,咬牙忍痛。他伸手捧起碗,粗瓷割破手指,血丝渗出。他一声不吭,将碗放回箱口——缺口朝向仓房门,裂纹正对院子。
林晓晓瞳孔微缩。
黑水狱里,她曾试图用《海棠名录》传递信息,无人回应。此刻,阿青将碗的摆放方位,竟暗合花瓣局。
是巧合?还是……
“别挡道。”刘芳走过。
林晓晓顺势退让,视线被木箱遮挡。
“给顾府做活是你们的福气,”士兵笑骂,“顾少帅一句话能免你们十鞭。”
杂役们窃窃私语,林晓晓心跳如鼓。她在账册边角再画一笔,备注数字微偏一毫。她在纸上说话,等着回应。
“别记错。”刘芳提醒,“这账要报军管处。”
“知道。”林晓晓笔尖轻顿,在数字间留出一丝极窄空白。
阿青被赶去搬麻袋,身影隐入阴影。休息时,他靠墙蹲下,不远处便是那只箱子。
那碗依旧乖顺趴着,缺口指路。
阿青低头看泥泞鞋面。顾府太干净,让他自惭形秽。可那只碗跟来了。他并非刻意挑选,只是随手一抓,直到碗落才看清划痕。
是“姐姐”划的。
“阿青!搬铁器!”
他撑膝起身,视线掠过仓房门口。“姐姐”低头记账,仿佛陌路。
他咽下口水,心里无声唤道。
林晓晓感到无形拉扯。她深吸气,将心绪封存。她要在更大的地图上博弈,不能只盯着眼前水流。
这只碗,这条从黑水狱伸来的细渠,究竟是谁在挖掘?
“收尾了。”刘芳拍手,“去厨房帮忙。”
林晓晓加快动作,末行备注写下潦草“花”字。这是给自己的记号——此页账目,不仅是军需,更是心账。
她抬头,阿青扛着铁器擦肩而过,目光钉在前方,木然坚韧。唯经过门槛时,脚步微顿。
那是他在认路。用脚掌丈量顾府沟壑。
“都回去!去偏院等着!”士兵挥手。
人群如被缚麻绳般退去。阿青混在其中。偏院角落,那几只碗被管事随手丢弃在碎木灰尘中,花瓣暗号似被一脚踏碎。
林晓晓路过偏院,脚步微滞。
余光中,阿青背对破碗蹲在墙根,头埋臂弯,背脊紧绷如蓄势之猫。
“走快点。”小厮催促。
“来了。”
林晓晓抬头看天。顾府高墙挡住了街景与教堂尖顶,却挡不住那条暗河的渗透。
父亲说过,纸上之物定命运。
她已将自己写入顾府账本。如今,有人在“物”上动手脚。
黑水狱那只碗,是她先动的手。可谁将其捞出?是阿青,还是潜伏的眼睛?
碗被弃于角落,暗号被打散。但在她脑海,碎片重拼成花。
她在厨房门口驻足,风铃清脆。
顾府的每一块砖她都要认。而黑水狱伸来的湿痕,她已用笔,悄悄记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