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偏院的墙根往上爬。
林晓晓站在厨房门口,袖子挽到臂弯,指节还泡着刚才洗菜留下的潮气。
锅里水正响,蒸汽往上撞,撞在屋梁底,又被漏风从窗缝里抽出去。
外头风铃清脆,院那边的铃声却沉些,节奏像打点。
她侧耳听,多种声一起涌进来,在脑子里分出几条线,像几股水流挤在一个口子上,谁都不肯先让一步。
“苏小姐的车到了。”
招呼声隔着两道院墙传来。
顾府这一池水,原本就不算平静。
现在又要压进来一块新石头。
“晓晓”刘芳把一只漆托盘搁在桌上,“你跟我去一趟前院。”
她回头,托盘上摆着两壶热茶、四只小瓷杯,杯沿薄到几乎透光,茶香从壶盖缝里往外冒,盖住了柴火的烟味。
“这是……?”她声音压得稳,眼睛却先扫托盘的重量和杯口的摆法。
两只叠两只,不是普通粗碗。
“顾少帅吩咐。”刘芳笑,“苏小姐来了,总不能空着手。你不是会认字嘛,一会儿有话让你转达,也省得别人听不懂装胡涂。”
“我?”她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内务……不是有其他人?”
“别挑活儿。”刘芳瞥她一眼,语气温和。
林晓晓顺势露出一点局促,托盘端起来时,刻意让手腕抖了一下,仿佛有些紧张。
“是,我记得。”她柔声道。
出厨房门的一瞬,她侧眼掠过偏院角那只碗。碗还是那样趴着,缺口里那点灰刚被风拨动,又安静下来。像某只眼睛被人按住,强迫它装瞎。
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不一样的味道。
顾府前院的铁门开着半扇,士兵站在门边,肩背绷得直,枪口朝下。廊下灯笼亮了一排,光线从红纱笼里透出来,把石板照得泛暖。
院里多了一辆车。
黑漆车身,轮上泥还没全干,车窗上有薄薄一层雾,仿佛一路撞了冷风,又在顾府这口水里稍稍缓了口气。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暗翠色的呢子大衣,衣领翻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绸衫领口,胸前别了一朵细巧的银丝花。
她的头发挽得极好,一丝不乱,却看得出是刻意弄出几缕散落在耳边,显得不那么刻板。
她笑着说话,手指轻搭在车门边,指甲涂了淡淡一层蔻丹,像在一片冷色里点了几滴熟透的果色。
她周身笼着一股香。
那香味在风里略略发散,撞上石板,再折回廊下。
里面有桂花的甜、有檀香的温,还有一点轻微的油彩味。
林晓晓闻到那一瞬,心脏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她当年去沈家听戏班排戏,后台走了一圈,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而现在,它站在顾府院子里,站在顾深澜面前。
“苏小姐。”有人在廊下欠身,“路上辛苦。”
苏曼轻笑,声音不高,却自带一层糯软的尾音,像春雨打在檐角,轻轻一滴,回声却绵。
“辛苦什么,又不是出远门。”她抬手理了理鬓角那一缕散发,“倒是你们顾府,铃一响,我这边就有人来请。闹得像督军府里多了个小戏班似的。”
说笑间,她侧身,看向台阶上慢慢走出的男人。
顾深澜从主院廊下出来,身上还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只是扣子解开了两颗,比出门时略显随意一些。
黑皮手套还戴在手上,指节线条被皮革包住,显得更硬。
“顾先生。”向他略略做了个带点戏台味的万福礼,“久等了?”
“路不好走?”顾深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声音淡,“才刚到。”
他一句话,不给对方接下去的台阶。
苏曼仿佛没听出这点冷淡,笑意不减,抬头打量他:“顾先生这是刚从外头回来?风那么大,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冻着可怎么办?”
她说话时,眼睛不只停在他脸上,还顺便扫过他大衣上淡淡的烟味、靴子上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泥点。
她的视线在他手套上停了半秒,又笑笑:“还戴着手套呢?你这是护着谁的命,怕碰见血?”
顾深澜微微一顿,手指在手套里收紧了一下。那层薄皮下,指尖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没接她话,只看向她身后那辆车:“外头风大,门口站久了,容易说话。”
苏曼听出了他说话里的锋利,却选择顺着这锋利绕开:“那就进里头说,不叫风听去,省得街上又多几嘴闲话。”
她抬脚要上台阶,余光扫到了廊下一个灰蓝粗布身影。
托盘端得稳稳的,步子不急不慢,眼睛垂着,又不至于显得卑躬。
那是顾府里新来的那个女学生。
苏曼眼中笑意往内撤了一线。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略略偏了一寸,刚好挡在了顾深澜和那个端茶的小丫头之间。
托盘上的茶在灯光下晃出一道浅金色的弧。
“苏小姐,茶。”刘芳赶紧上前,接过林晓晓手里的托盘,嘴里笑着介绍,“这是府里新补的内务人手,叫林晓晓,字认得比我还快。”
“哦?”苏曼像才注意到人似的,侧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急不忙,绕着她脸、她手、她站姿转了一圈。像舞台上看同行,表面笑着,背地里把对方哪一寸腿长、哪一分气口都记在心里。
林晓晓低头,说:“苏小姐。”
苏曼慢慢笑开,笑意里多了一丝兴趣:“你就是那个……女学生?”
林晓晓垂着眼睫,嘴角勾出一点极浅的笑:“苏小姐见多识广,我是第一次进顾府,还多要向您学规矩。”
“规矩啊……”苏曼笑,回头看了顾深澜一眼,“你府里的规矩,我可不敢乱教。教错了,一会儿被人说‘苏曼管得太宽’。”
顾深澜站在廊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扣着那只子弹壳哨。
他看着她们两个人。
一个艳色,一个灰布,在自己门口一来一回地递话,像看两条水线在台阶脚下交汇。
他开口:“规矩刘芳会教。”
苏曼仿佛没被这话刺到,笑意反而更深:“那我就不抢刘姐姐的差事了。”
她转头,对林晓晓道:“不过有一条,我可以先说一句。你既然在顾府吃饭,就记得,自己不止长眼睛,还要长耳朵。”
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敲打。
林晓晓低声应:“记得。”
只是苏曼说的时候,眼睛不经意扫过顾深澜:“是不是,顾先生?你最不喜欢人乱走地方。”
顾深澜看了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温度:“乱走的,往往也不只一双脚。”
周围的下人都感到那一丝微妙的凉意,齐齐低头。
林晓晓站在边上,心里却冷静得很。
苏曼,显然就是一只伸进来的手。
这只手涂了蔻丹,戴着镯子,捏扇子时极好看,却不只用来弹琴拍板。它背后,还有沈家戏班那道油彩味和尘土味。
“茶要凉了。”刘芳适时插话,把托盘往前一送,“苏小姐先暖暖身子。”
苏曼转身接杯时,故意让手指碰了碰林晓晓的指背。
那一下很轻,指尖温度比她的冷,指腹却柔软,有一点香粉在那一瞬从皮肤到皮肤传过去。
苏曼似有若无地看了顾深澜一眼:“你倒是舍得。”
顾深澜没接她这个“舍得”,只是侧身:“进屋说。”
他转身走进主院,苏曼手里端着茶,像一只颜色鲜艳的鸟,踩着高跟鞋跟的节奏,叩叩叩地跟上去。
经过林晓晓身边时,她脚步极轻地一顿,像一瓣花在水面上停了一秒。
她低声道:“一会儿,刘姐姐让你拿东西,你就拿。有人问你话听不懂,就说自己字认得不多,别乱答。”
林晓晓微微点头,眼里闪过一线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是,多谢苏小姐。”
苏曼满意地笑了,转身上台阶。
木阶有一点旧,踩上去会略略吟一声。她每走一步,衣摆就跟着晃一下,香粉味被带进屋里。
门关上前的一瞬,林晓晓抬眼,看见了屋里一角。
暖黄的灯光打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一格一格挪着。顾深澜站在窗边,背影被拉长,像一根插在水里的竹签。
她垂眼,退到廊下阴影里。
身边的人都忙开了,有的去准备点心,有的去添炭。刘芳回头,把她招到身边:“一会儿苏小姐要换衣裳,你跟着帮个手,端东西就好,别多看。”
“换衣裳?”林晓晓轻声重复。
“今晚不是要去商会那边赴宴。”刘芳压低声音,“顾少帅说让苏小姐陪着,场面上好看些。你也跟着去,给人端杯茶,也算见见世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实则每一个字都像在她心里丢石子。
她垂头,掩住眼里的光:“我也去?”
“我都去得,这有什么。”刘芳笑了笑,“只不过我们去可喝不了洋酒,是让少帅有个照应。不能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