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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名伶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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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晓顺势露出一点被吓住的样子,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捏紧:“我会小心。”

“那就好。”刘芳满意地拍了拍她。

……

主院侧屋,炭盆烧得通红,暖气扑面而来。

苏曼坐在靠窗的塌上,外套脱下,里面一件绛色旗袍,领口镶了一圈细银线,腰身收得紧,衬得她胸背曲线分明。

“顾先生呢?”她问,眼睛在镜子里看自己的影子,“还在书房?”

“在。”小丫头忙道,“齐副官刚送了几份东西来。”

“他倒是忙。”苏曼笑了一声,笑里有点淡淡的酸意,“忙着查账,还是忙着救谁家的女学生?”

小丫头不敢接话,只忙着把她头上的簪子一支支拔下来。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进——”苏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门推开,刘芳先进来,身后跟着托着衣箱的两个小丫头,最后才是林晓晓,双手端着一盆温水。

一进屋,香味和热气迎面扑来。香是苏曼身上的脂粉香,热是炭火的暖。

“水来了?”苏曼瞥她一眼,眼睛从她端盆的姿势滑到她掌心缠着的纱布,“伤还没好呢,就叫你端水。刘姐姐可真会使唤人。”

苏曼在镜子里与林晓晓目光交了一下。

那一瞬,她看见那女孩眼里短暂掠过的某种东西,像水底闪过去一尾鱼,转瞬没了。

她笑着抬手,将耳边那缕散发又拨开一点:“来,晓晓是吧?帮我这边再添点水。今天天气干,唱戏的人皮肤最怕干。”

林晓晓走近,将铜盆放在案几旁,把里头的水慢慢倒进桌上的洗脸盆。

水倒出来的声音细细的,撞在瓷边,像有小石子落湖。

她眼睛低着,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的东西:粉盒、口红、小香水瓶,还有几支细细的画笔。

每一样都不便宜。

“你的手啊。”苏曼突然伸过来,抓住了她左手的手背。

那下力道不大,指腹温温凉凉的,抓得却很稳。

她的拇指顺着林晓晓手背那道勒痕滑了一圈,把那被上过药的旧伤摸了个遍。

“这是……?”苏曼故作惊讶,“绳子勒的?”

林晓晓把那一瞬间本能的抽手收住,只让指尖收紧了一下,然后顺势垂眼:“不小心摔了,绑人时绳子勒得紧。”

她松开她的手,又像随意似的问了一句:“听说,你以前是读书的?”

林晓晓心里一紧,说:“不重要,我不过是顾府的一个名字。”

苏曼眯了眯眼,笑意更深。

“今晚宴上啊。”苏曼抬手,在镜子里描了描自己眼尾,“你记得,别丢了顾府的脸。”

她又说了一遍那句话,语气却比在廊下多了一份淡淡的宣示。

她在顾府这些年半主半客,早就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盆花。

现在突然搬进来一只不知从哪儿捞来的小鱼,她当然要先在这鱼头上敲一敲,告诉它,这口池塘是谁的水说了算。

林晓晓应声:“我记着。”

“衣裳呢?”苏曼转头问刘芳,“给她准备什么?”

“宴上我们端东西,太艳了不合适。”刘芳笑答。

苏曼慢慢哦了一声,不好拨了管事的面子:“说得也对。”

她抬起头时,眼里已经重新平静下来:“衣裳怎样都行,只要不碍事。”

苏曼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你啊,看着软,其实心硬得很。”

她手指在梳妆案上一点,发出轻轻一声:“倒也好。顾先生身边,软骨头多了也不好看。”

“刘姐姐,你们先去忙吧。”她挥挥手,示意刘芳带人退下,“我收拾一下,不能让顾少帅觉得我这边耽误了他的军务。”

刘芳笑着应。

门关上,隔绝了一层香粉与炭火的气味。

林晓晓跟着刘芳往外走,脑中却在梳理细节。

她很清楚,苏曼不会无缘无故在她面前露出那么多东西。她在摆给她看,也在看她怎么看。

而顾深澜,让苏曼进顾府、在这屋里化妆换衣、带她去晚宴……看上去,是给了苏曼足够的面子。

可刚才在廊下,那不是一个沉迷风月的军阀会说的话。

那是一场逢场作戏。

戏台搭在顾府门口,唱给谁听?

他们两个在台上唱,谁假装投入、谁假装冷淡,其实心里都掂量着各自的算盘。

她站在偏院小廊的暗处,抬头看了一眼顾府的屋檐。

瓦沿挂着两串风铃,被风轻轻吹起,发出一串又一串的声响,似有人用细线拨着整座屋子的骨。

……

顾府前门两侧的灯笼比街口的亮得多,灯笼皮子新,红得发透。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枪口一律斜指地面,靴子踩在石板上,声响整齐。

大门内,车子已经备好。

顾深澜站在门廊下,披了一件短一些的大衣,手套还戴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细长的烟,烟屁股上火星红红。

烟火一点一点烧下去,火星时明时暗,像他眼底那道压着的疼。

齐襄在他身后半步,手里夹着几张请柬和名单,嘴里低声报告:“沈家那边,沈青舟已在商会。徐东家的车刚进门,程家兄弟在门口。”

“知道了。”顾深澜淡淡道。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前院角落。

那边站着几个人,刘芳带着两名小丫头,苏曼披了一件更华丽的披肩,绛色旗袍换成一件银灰底绣海棠的,腰间扎了一条细细的珠链。

她一站在那里,像一盏灯,连带着周围人都被染得亮一点。

旁边,林晓晓穿着那件被匆匆改过的蓝灰旗袍,衣摆略略短了一指,领子比合适的略低一点,露出锁骨上还未完全消的勒痕。

却没有半分逊色。

顾深澜看向她,这一刻他的视线下意识滑到她常握托盘的那只手上。

蓝灰旗袍下伸出来的那双手,比刚来时瘦了一圈,指背上的勒痕颜色淡了一点,掌心的纱布改得更薄,周大夫换的药散发出极淡的药香。

“上车。”他收回视线,把烟头在门边石阶上一按,火星灭了,烟头丢进门边的痰盂。

顾深澜手套是戴着的,距离是握在他自己手里的。

苏曼坐在他右手边,身子微微靠近,香粉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更浓。

“顾先生,”她笑着开口,“我刚才跟小林说,今晚可别丢了顾府的脸。”

“你很闲?”顾深澜淡淡道,“连顾府的脸也要你来管?”

苏曼一怔,随即笑出声:“那我就管我自己的脸了。顾先生可别到时候叫人以为,我带的丫头都是不懂事的。”

“她不是你带的。”顾深澜说。

苏曼笑意微沉:“那也是顾府的人。”

她说“顾府的人”,眼神却在探他,探他会不会否认。

顾深澜没给她这个机会,只看向窗外:“是军管处案宗上的人。”

苏曼沉默了半秒,抬手在自己膝上无所谓似的一点:“军管处的案宗,可比戏楼的唱词好玩多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点烦。

她一向知道顾深澜不是真正爱听戏的。他去戏园,多数时候只是应酬,或是用那边的热闹掩盖别的事。她也知道自己在他那边算什么。

一双能挡酒的眼睛、一张能替人说话的嘴,一个可以被带出去铺场面的名字。

他给过她面子,也给过她钱。她也曾真心帮他挡过几次舆论上的刀。

可现在,车厢里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又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道影子坐在前面一辆车上,穿着蓝灰旗袍,怀里捧着托盘,膝伤还未好,眼睛里却有光。

前面那辆车里,林晓晓坐在角落,手里扶着托盘边缘。车身轻轻摇晃,托盘上的杯沿碰出细细的声响。

“晓晓?”刘芳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一会儿到了,你就跟着我。谁让你端茶,你就去,别多看。”

“嗯。”她应,眼睛没看窗外,只看膝上那一点布料。

她很清楚,顾深澜假装入戏,是为了给外人看。他把自己和苏曼摆在“红粉知己”的戏台上,是为了用这出戏遮住别的东西。

而苏曼,未必真的看清。

车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夜色像水一样往前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压了一下托盘边缘。

车轮碾过一块不平的石板,整辆车轻轻一震。托盘上的杯子晃了一下,茶水溅出一小圈,润湿了瓷沿。

她垂眼,望着那圈水痕一点一点扩散,又缓缓收缩。

车厢里,风声渐远,外面隐约传来另一边钟楼的钟声,一下一下,砸进夜里。

夜宴将起。

而她,正被推往另一片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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