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更冷了些。
车队转过最后一条街口,商会大楼的灯光像一整面铺开的金色幕布,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
车子慢慢停下。
门外的喧声一瞬间敛住了一层,有人高声通报:“顾督军到了!”
车门被人从外推开,冷风一下子灌进车厢,混着酒香和烟味。
刘芳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慢点。”
她一脚探出去,鞋底踩在铺好的厚地毯上,整个人却像踩进一片看不见的水,四面潮声无形涌来。
正门上方的牌匾被灯火照得发亮,金漆的“江城商会”四个字像是被人贴在夜色上的钉子,一颗一颗钉住这座城的银子和命。
台阶上,顾深澜站在最前。大衣撑出一条笔直的线,肩背略微前倾,似乎随时都能从门口这道门槛跨进另一个战场。
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掸了掸手套上的灰,远远瞥见那抹蓝灰,眼神像水面下轻轻一沉。
“走。”他丢下一个字,先迈步上台阶。
刘芳忙应:“是。”然后压低嗓子对林晓晓说,“紧跟着。”
刚跨进门,冷风就被挡在门扇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厚重的暖意。
大厅被临时改成宴会厅。
圆桌一圈圈排开,白桌布铺到地面,看不见桌脚,只露出桌上堆叠的酒杯和银叉。
墙上挂着油画,笔触粗粝。
“顾少帅——”
“顾少帅赏脸——”
“久闻大名,今日才有幸一见……”
礼貌的应酬话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张张脸带着笑,眼睛却不全是笑。
顾深澜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任那些声音往上撞。
他只是略一点头,非必要不伸手,偶尔有人非要握,他也只用带着皮手套的手象征性握一下。
“苏小姐,今儿可把咱江城的台面都撑起来了。”
“苏小姐一到,这厅里都亮了三分。”
“还不是托各位东家福。”苏曼跟在顾身后半步,笑得像一朵上好的绣花,声音软,步子稳。
她穿银灰底绣海棠的旗袍,肩上披着一条深色披肩,走动间袖口的珠串轻轻碰撞,叮叮作响,和水晶灯的光点混在一起。
刘芳带着林晓晓站在靠墙的位置。
林晓晓低着头站在原地,耳朵却没闲着。
厅里每一处的声线都不一样。
角落里乐队刚刚调完琴,试拉了两句曲子,钢琴键音清楚地敲在她耳膜上,节奏还没真正开始。
顾深澜在主桌落座。
主桌位置高出其他桌半级,像一座小小的台子,把他放在所有视线可以轻易捕捉到的地方。
他的右手边是商会会长,左手边是空出来的一席。
那席原本听说是给某位沿江军头预备的,如今被顾这样留空,像刻意空出的一口椅子,谁敢坐上去,谁就要接下一整桌的视线。
苏曼自然地绕过主位,在他的斜后侧坐下,位置既显眼又不抢主桌光。她笑着接过一杯酒,对近处那几位东家说:“顾先生军务繁忙,平日里难得出来走动,今儿既然让大家请出来,可得把话说足了。”
徐家大少笑声粗犷:“那是那是,顾少帅这回可得好好给我们指点指点。”
“指点谈不上。”顾深澜懒懒吐出一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短暂停在某个人身上。
沈青舟。
他坐在主桌偏下的一席,身边围着几张熟悉的脸——沈家二房、三房的堂兄弟,程家一个表亲,还有一位地方官的公子。
桌上摆着昂贵的红酒和银壶,他的手指隐约还在捻那对文玩核桃。
听到顾深澜那句话,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一闪,唇角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顾少帅肯来,就是给商会、给我们沈家天大的面子。”他声音稳,字里行间仍不忘提醒众人,沈家与商会之间,是绑在一条绳上的。
顾深澜仿佛没听出这层意味,只淡淡“嗯”了一声,拿起酒杯,却只是晃了晃,没送到嘴边。
这一圈虚虚实实的招呼,还只是入戏前的开场。
乐队在角落里换了调,钢琴声顺着红地毯铺开。有人举杯高呼:“今儿不谈烦心事,先喝一杯,压压惊!”
笑声四起,杯沿碰得丁丁当当。
酒过三巡的热闹还没到,话题却已经绕着真正的核心转起来了。
“最近风声紧啊。”徐家大少压低声音,对着主桌这一圈人半开玩笑半试探,“报纸上天天写军阀之弊,说什么‘战时征用成了某些人挡箭牌’,啧啧,我看写那字的人是真不怕死。”
程家二爷“哼”了一声:“在纸上动刀子,算什么本事。”
商会会长和沈家的几位长辈一起笑了笑,笑声里有掩饰不住的僵硬。只有顾深澜,仿佛没被这些话牵起一点波澜,手指在杯脚上轻轻敲了一下。
“纸上的东西,”他曲着指节,慢慢道,“有时候也能要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桌面滑过去,划开刚才那些笑声的表面。
短暂的静默之后,有人赶紧举杯打圆场:“顾少帅说笑了,咱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
“那就别做成乱七八糟那一类。”顾深澜抬眼,视线毫不避讳地从沈家那几个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徐家大少身上,“账本上写得清楚,就不怕人多看几眼。”
徐家大少被他说得心里一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顾少帅这话说得,是是。”
商会会长笑容不变,额头却有一点汗意,他转头去看沈青舟。
沈青舟握核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这一圈桌上的人,大多知道些风声。今晚顾深澜把人带到宴会上,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如今她端着茶盘站在这灯光下,随时会有一只手招她过去。
谁先伸手,谁就先表态。
这才是这场夜宴真正的戏台。
“茶。”刘芳轻声在她身侧提醒,“过去那桌。”
林晓晓端起托盘,红地毯吃掉她的脚步声,只剩下杯子轻微碰撞的叮咚。当她经过乐队旁边时,琴弦被拨了一记,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滑过去。
这里的声响,比牢里要好听多了,却一样能要人命。
动线很快又把她推向另一桌。刘芳掌握着整个厅里的节奏,哪一桌杯子空了,哪一桌酒过三巡,她心里都有数,指尖轻轻一勾,就把林晓晓推过去。
“这一桌。”刘芳瞥了眼,“沈家。”
林晓晓握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沈家今夜来的人不少,桌上酒杯已经堆出了一片斑驳光影,红酒在杯中摇晃,仿佛血痕在玻璃里流。
心里那条时间线被拉回到广场,水塘边那一刻。
刘芳的声音压得更低,“别怕,少帅在这呢。”
林晓晓把那口气吸回去,一步步走向那桌。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在她脸侧切出一块斜阴,把眼睛半遮半掩。
她刻意让自己略微缩着肩,看起来像是想让自己变小、融进光影里的小人物。
桌边的笑声却在她靠近时停了一瞬。
沈家的两位堂叔正与洋行代表说着船期和货运税,声音里带着故作轻松的浮躁。
沈青舟一开始没抬眼。他手指仍捻着核桃,在桌布下转动,酒杯在另一只手里晃,琥珀色的液体贴着杯壁打圈。
“几位要添茶吗?”她声音不高,略略发紧,像是刻意压住的颤。
就在这时,一旁的洋行代表伸手敲了敲杯沿,笑道:“酒喝多了,该靠茶醒醒。麻烦。”
他话没说完,停在这一声“麻烦”上。
因为他对面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沈青舟。
他抬眼的瞬间,灯光在镜片上拖出一条细细的亮痕,随着他微微的动作,光线一偏,露出镜片后面那双眼。
那眼睛,饱满里带着一圈红血丝。怒气压得太久,像是一口密不透风的井,井水一眼看不见底。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他看见那双眼睛。灯光下,蓝灰旗袍的影子里,露出来的一双黑眼睛。
不是第一次见。广场上,水塘边,他曾远远看过。可人群挡着,雨水打在脸上,视线总是被什么东西隔开。
如今灯光打得这么亮,视线这么近,他第一次真正与她的眼睛正面相撞。
那是一双……他也说不清究竟像谁的眼睛。
他们家族的祠堂里挂着许多画像,有人年轻时在照相馆照的像,有人是画师按照模样画出来的。某一幅画中的人,眉眼深处似乎有过这种神色。
既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又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的赌徒,冷静里埋着一粒狠。
那夜梦里,他也看见过这样一双眼——梦里的人在水边回头,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他伸手去抓,对方却在水光一晃间消失,留下那双眼在他脑子里日日夜夜地晃。
那停顿极短,可在林晓晓还是能够捕捉到。
她立刻收回目光。
视线像被热水烫到,立刻缩回托盘后。她的手指故意松了一点,又立刻抓紧,托盘在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茶杯边缘碰到托盘底,发出十分轻的“咚”声。
她趁那一下晃动,让最外侧的一杯茶轻轻倾斜一点。茶水溅出,沿着杯壁流下,在洁白的桌布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正在扩散的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