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低声道,声音发紧,带着被吓出的一口气,“对不起,沈先生……”
这一声“沈先生”,像一根细针,扎在桌子的正中央。
洋行代表下意识往边上挪了一点,生怕茶水沾着他的袖口
这不是对他亲近,而是对“沈家”三个字的一点点躲避。
沈青舟看着那圈扩散的茶水,指尖挤紧核桃的纹路,指节关节微微发白。
周围几桌的人也在看。
有人则看向顾深澜的方向,想知道他会不会出声。
顾深澜离这桌不算近,却站在一处能把整个大厅看得极清楚的位置。刚才有人起身敬他酒,他持杯站着,那一瞬间视线掠过这一角。
他看见她走过去,看见那一圈茶水铺开,又慢慢收缩,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没有立刻过去。
没有喝斥她,也没有替她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对身边敬酒的那位商人说:“失陪。”然后缓缓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事。”沈青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擦干净就是。”
林晓晓垂头,看着水痕,像被这句话吓得不轻。她急忙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却因为慌乱,指尖碰到杯沿,杯子轻轻一响。
刘芳从后面及时接过她的动作,眼疾手快地抽出一块白布,按在茶渍上,笑着对那桌人说:“小丫头第一次出来,给几位爷添麻烦了。”
刘芳快速把桌布上的水痕按干,退回一旁,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演着“恨铁不成钢”的怒。
“还不快去别桌?”她压低声音,“别在这儿杵着。”
“是。”林晓晓忙应,低头退开。
她往回走时,背后传来几句压低的说话声。
“……就是她?”
“看着瘦小,竟下得了手?”
“谁知道呢。沈家的事,咱们外人哪敢说。”
“军管处都接了案,顾少帅还亲自往外带……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这些碎碎念被乐队拉长的曲子掩盖了大半,像一条条细小的暗流,在桌与桌之间游走。
一个本来只在茶楼说书人口中出现的名字,第一次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被一桌桌的权贵用目光重新打量。那些原本在纸上、在传言里流传的故事,开始长出人形和情绪。
林晓晓端着托盘,一桌桌走过去,心里同时在一格一格画地图。
哪一桌属于哪一家,谁和谁挨得近,谁刻意避开谁,谁的笑声虚假,谁说话时眼睛总往主桌看。
她走到一扇落地窗旁。窗外是江城的夜,街灯成串,远处教堂的钟楼隐约露出半截轮廓。
钟楼上的钟声远远传来,声音被玻璃挡了一层,但节奏仍旧清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打她的心脏。
她不敢回头看那钟楼,只在经过窗前时,借玻璃反光看了一眼自己。
玻璃里的她,身后是一整片灯火和人影,而她自己像被钉在光影交界处的一道细线。
有人想看她死,顾深澜就偏偏要让她活着到他们眼前。
可她也清楚,棋不是木头,是人。棋走到这一步,她也能反过来利用别人的目光,为自己写别的字。
那桌刚才的水痕只是开始。
“晓晓。”
她刚转过一根柱子,就听见身旁响起刘芳的声音。
“主桌。”刘芳只是吐出这两个字。
林晓晓心口微微一紧。她知道,真正的风口,仍在那张桌子上。
她端着托盘,缓缓走向那一块灯光最饱满的地方。
主桌上,酒已过一巡,话题越走越拐。刚才那几句关于报纸的试探过后,程家二爷借着敬酒把话题往“战时生意难做”上带,商会会长则巧妙地把风向拉回“共度难关”的空话,缓冲紧张气氛。
顾深澜侧身斜靠椅背,一只手托着杯,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沿,指尖敲击的节奏与乐队那边的旋律微妙地重合。
“顾少帅。”有人笑着举杯,“听说前阵子黑水狱出了点小事,被报馆夸大了去,什么‘案犯失踪’‘军方抢人’,啧啧,好一出戏。”
话里的轻佻意味不易察觉。
顾深澜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冷得像杯壁上的那层玻璃。
“你觉得,是戏?”他慢慢问。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一怵,笑容僵了一瞬。
“顾少帅。”商会会长笑着转移话题,“黑水狱那件事,沈家也被牵连进去,沈大少爷这两天也没少受累。”
“受累?”顾深澜挑眉,“我看他很闲。”
话落,人已经从椅子上半起身,正好与林晓晓端着托盘走到桌边的动作对上。
刘芳在旁边迅速挡了一下,笑道:“给各位添点茶。”
她把托盘往前稍微送一送,恰好挡住了林晓晓略微僵硬的步子。
“顾少帅先?”她声音恭谨。
顾深澜看了一眼那托盘,杯子在里面排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握得稳,不似刚才那样颤。
他扫过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挂着纱布的掌心上,透出一层淡淡的粉,他想起那晚黑水狱里的血色。
这里没有血,只有茶水。
“给旁边几位。”他说,语气不紧不慢,“我这杯够了。”
刘芳应了声“是”,转身去给其他人添茶,顺势将托盘往左挪,让林晓晓正好站在他与沈家那一桌的视线交汇线上,不近不远。
她被摆在两边之间的一道缝。
主桌这边的空气紧了一层。
远处乐队似乎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变,曲子从热闹的小调慢慢转成了节奏更慢的圆舞曲前奏,像有人在这间大厅的另一头悄悄翻了页,准备换一出戏。
还没开始跳舞,实际上早已经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林晓晓站在所有这些目光中央,不躲不闪,保持着“该害怕”和“不能乱”的平衡。
“林晓晓。”
她听见顾深澜叫她名字。
那声音不高,却在她耳边像敲了一下案板。
她抬眼,看向他。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一碰,短暂的静默里,灯光和乐声似乎一起往后退了一寸。
那一瞬,她忽然看懂他眼里那一点不自在。
这间屋子里,灯太亮,人太多。所有的眼睛都像刀,往他身上刮。
有人看他的权势,有人看他的军费,有人看他身边坐着谁,有人看他今夜给谁脸、不给谁脸。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一点不喜欢,在他眼底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回去。他抬手,指了指桌面。
“茶。”他说。
她立刻懂了,这是一个出口。
她向前一步,缓缓弯腰,先给商会会长添了一点,再给身边两人添。动作不急不缓,托盘在她手里稳得像一块石头。
当她绕过顾深澜面前那一点空白,按理应该略过去时,他却突然把杯子往她这边一推。
“也给我添满。”他语气平淡,在她靠近的时候,呼吸却加重了。
她抬手,把茶水缓缓注入那只杯中。茶色琥珀,在杯里绕了一圈,像刚才那圈被她溅出的水痕,扩散,又收缩。
杯子满了,他拿起,举到唇边,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各位。”他放下杯,语气懒,却每一个字都像在桌面钉钉子,“今晚是喝酒,也是看人。哪一类人,喝完这杯还能坐在这桌,哪一类,喝完这杯就要回去翻自己的账本,心里有数。”
话说完,桌上几个人一起笑,有人笑得大声,掩饰不安;有人笑得勉强,有苦涩在眼底。
只有他自己,端着那只空杯,指尖在杯脚上轻轻转,背脊挺直,在这间纸醉金迷的屋子里,硬生生撑出另一种冷硬。
林晓晓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浮出一个念头:他不属于这一屋子的热闹。
这屋子的金色灯光、雪茄烟、酒杯叮当,那些人习惯在这种场合里用笑声、用敬酒、用虚伪的亲近,把一个个局暗暗搭起来。
顾深澜也会演,会顺着商会的礼数喝杯酒,会说几句场面话。但他眼里那点不自在、嫌恶,藏得再深,也会被一个同样不属于这里的人看出来。
他和她,是同一类人。
都习惯站在一池水外,用最理性的目光计算每一朵浪花的位置。
只不过他站得比她高,手里的石头也更重。
她端着托盘,从主桌侧退开。
走出那一圈灯光时,忽觉背上一凉,像刚才被那些目光烘烤出的那层薄汗,一下被夜风吹干。
乐队在角落里把曲子拖长,圆舞曲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
今晚真正的风波,已经在那圈茶水里,悄悄翻开了第一页。
她还不知道,下一页会写什么。
夜宴正酣,风在窗外刮得更紧,吹得窗玻璃轻轻作响,仿佛有人在水面上弹了一下。
水面以下的暗流,开始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