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舞曲的前奏,终于在乐队那一角缓缓铺开。
琴弓拨在弦上,音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起,从角落漫上来,又一圈圈罩向大厅中央。
吊灯的水晶坠子折出更多碎亮。
有人放下酒杯,往舞池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目光一桌桌传开。说笑声没真停,尾音却不约而同轻了一分,像风从屋檐下绕过去,压在大堂中央那一片空地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的答案。
顾督军,会先请谁跳这一支舞。
主桌右手的商会会长佯装还在同人说话,眼角却余光频频朝苏曼方向飘;苏曼身侧的几位夫人、姨太太指尖在绣袋上摩挲,面上笑意不变,掌心已经微微冒汗。
林晓晓站在灯光圈边缘,同那碎光呼应。
圆舞曲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
她垂着眼,再远些,是一圈圈围着的桌脚,桌布垂下,挡住了桌下的脚,却挡不住上桌那些眼睛。
那一圈圈目光此刻全落在同一个方向。
顾深澜把那只空杯放回桌上后,一直没有再碰杯里的酒。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屋子里笑声起落几轮,话题被众人小心翼翼地带开又带回,绕着“军费”打转。直到现在,音乐一响,那些话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乐声在空气里走。
他坐在主位,身子略略向后。
烟已经掐灭,手套仍戴在手上,桌布下的膝盖轻轻敲了两下地板。
没有人动。
主桌后方,苏曼收紧了一点披肩。绛色旗袍在灯光下泛出细微光泽,她的唇色精心描过,一笑,仿佛能把灯光都拢来一点。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至少,她该是这一支舞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她也习惯在这种时候起身,笑着替军头或东家解个围。
但此刻,她稳稳坐着,只轻轻抬手整理了一下耳畔的发,侧眸望向主位那人,笑意不深不浅。
她在等他一个微不可察的眼色。
然而那双眼睛,没有朝她来。
顾深澜并没有急着起身。
乐声的第一小段过去,进入轮回重复时,他才缓缓抬手,从桌角拿起那只空杯,指腹在杯脚上转了一圈。
玻璃冷硬光滑,像冰在手里打了一个转,然后被他放下。
他站起来。
这一站,椅背发出一声摩擦。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有先往舞池中央看,而是顺着桌沿缓缓转了一圈视线,把在座每一张脸都扫过去。
然后,他往边上抬了抬下巴。
“林晓晓。”
人群里有一丝短暂的错愕。
站在墙边影子带里的丫鬟、男仆下意识收紧了肩膀。有人条件反射地要转头去看,立刻被同伴用手肘拐了一下。
可目光这东西,比脚快。
一圈圈视线顺着“林晓晓”三个字像水纹往外推,推到靠墙的一列人影那里。
她整个人像被那三个字从阴影里拎出来,背上同时一凉。
她刚想开口,顾深澜已经淡淡道:
“第一支舞。”
三个字落下,像钉在桌面。
四周那点错愕,变成一瞬间的静。
然后,是细细碎碎压低的抽气声,被扇骨遮住,被手帕挡住,被杯缘掩着。
“请她?”有人在杯边后头轻声,没说完,目光已经被同桌人一眼压住。
沈家那桌,沈青舟抬眼,透过眼镜的镜片看过去。
那姑娘已经从影子里挪开一步,身形在灯光里显出来。
蓝灰旗袍,领口略低,锁骨上的勒痕被粉底遮了一层,却仍隐约可见。
外头一件朴素棉袄,着装很普通,可她的脸却与顶光交相辉映。
此刻,她站在光里。
林晓晓知道,这一刻她若多退半步,只消轻轻摇头,哪怕只是推辞一句“不会跳”,整个屋子都会立刻热闹起来。
她不能给别人这么好写字的机会。
她要的是抢笔,而不是把笔送出去。
顾深澜从桌后绕出来,没有伸手去拉她,而是站在主桌与舞池之间那条地毯边上,略略侧身,给她留出一条路径。
这姿态,更像是在前头开路,把她带进一座她本不该进去的院子。
她走近时,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烟,皮革,冷风卷进来的淡湿气,还有藏在极深处的一丝海棠味道。
那是她身上的香曾经沾在他手帕上,通过那块白丝布又回到他身上的味道。
此刻在这屋子里,混在雪茄与熏香间,反倒清晰得过分。
她停在他面前半步远的位置,低眉,指尖微微收紧。
他伸出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
“会不会?”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乐队弦音盖住。
离得近的几个人,看见他的唇动,却听不真切。也正好,这一句,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林晓晓抬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
“一点。”
“跟着我。”
说完,他也不等她再答,指尖略一用力,扣住她的指节。
皮手套覆盖的掌心很冷,像从外头夜风里刚收回来,还带着一丝冰意。那股冷,通过皮革和她掌心薄薄一层纱布,仍清楚地传过来。
她的手很凉,凉得有点过分。
顾深澜手指扣上去时,微微一顿,这个温度比他预想的还低。
他在黑水狱里握过她那只满是血的手,当时血是热的,痛也是热的。
那之后,他刻意拉开了距离,把那块手帕收进抽屉,把那股香压在案宗底下,把她放进顾府,却用规矩层层隔开,不轻易再碰。
此刻,他又握住了她的手。
但这一回,不再是血,而是冰。
他指腹在纱布边缘扫了一下,嗓子眼里浮出一点烦躁,那烦躁不是对她,而是对这个场合。
他厌恶这样的场合。
厌恶在灯光下假笑,厌恶在圆桌之间被迫就着别人递过来的酒杯做文章,更厌恶自己此刻竟然也要顺着这一出舞会的戏走一段。
只是这一次,他决定把这出戏演到极致,把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自己愿意给的东西上,顺带挡掉他们伸向她的那些眼光。
“走。”他丢下一个字,先迈步向舞池。
她被他带着,脚尖踏上那一圈专门为舞会空出的木地板。
地毯的软被甩在身后,脚底的触感瞬间变硬。木板被无数双皮鞋、舞鞋磨得光滑,在厚厚蜡层下泛着柔光。
乐队像早就等着这一刻,曲子从铺陈进入主旋律。
围坐的宾客纷纷起身,有人微笑,有人举杯,有人学着西式礼数轻轻拍掌。
站在厅角的乐手们看着那对先走入舞池的身影,手下动作微不可察地稳了一稳。
今夜不一样。
她跟得不紧不慢,步子略显生疏,却没有绊到他的脚。
顾深澜一手握着她,一手放在她背后。
他的手从来不喜欢碰人,此刻隔着衣衫落在她背上,手套滑过粗布时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们在舞池中央停下。
音乐刚好走到起势的地方。
他略略低头,看向她。
“左脚先。”
林晓晓点头。
她知道左脚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照顾她那条伤腿。
她抬脚,左脚轻轻往前跨半步,右脚跟上,步子不算标准,却稳。
他顺势带着她滑出去。
圆舞曲节拍很规矩,一二三、一二三,像有人在水面上规律地敲击。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时左脚,数到“三”时右脚靠拢,在他掌心力度的微妙变化下,试图把自己贴进那条看不见的轨道。
第一次转身时,她一瞬间眼前一黑,以为自己又要掉进某个看不见底的井里。
顾深澜察觉到她那一瞬的收缩,手掌按在她背上,略略用力。
“松一点。”他低声。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战场上,对身侧新兵说一句“别怕”。
只是字眼不同,他不会说“别怕”,也不会说“信我”,那太轻易。
他只说:“松。”
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吐出来,把肩膀向下沉了一点。
皮手套的掌心随之滑动,位置贴得更牢。
他们闭合成一个极小的圆,像水面上一枚硬币被丢下去,涟漪从他们脚边往外扩。
围观的人群里,苏曼最先笑了。
她坐在靠主桌斜后的位置,视角刚好能看见两人整个身形。
别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多半会在心里咬牙——嫉妒、愠怒、不甘。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这场戏,比她预期的还好看。
顾深澜不屑演戏,却偏偏要在今晚演到所有人心里去。偏生他演得又不圆滑,用的是军人式的直线,硬生生拿来当舞步。
至于那位林小姐……苏曼的手轻轻在膝上点了一下节拍。
“会跳。”她在心里淡淡地评价,“还会跟。”
跟,是一种本事。
能在一个男人的节奏里找到自己的那一份空间,而不被彻底吞进去。
沈家一桌的几位堂叔已经忍不住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