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顾少帅,真是……”
“把杀二少的凶手,带在身边跳舞?”有人用袖口挡着嘴,压低了声线,“这口气,叫我们沈家怎么咽?”
话说到一半,便被沈青舟那双冰冷的眼警告似的一扫。
他手里那只核桃被他握得发白。
掌心汗意渗出来,木壳在汗里打滑,他却没有放松一点劲。指节下有一条细小裂纹,正一点一点沿着纹路悄悄延伸。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个人。
圆舞曲的旋律里,她的裙摆随着转动轻轻荡开,又被棉袄压回去;那双曾经跪在水塘旁边泥地里的膝盖,此刻被红木地板托住,竟然能跟着音乐转圈。
两个人靠得最近的一瞬间,是一个标准的圆舞贴身步。
顾深澜的手臂略略收紧,带着她往自己的胸膛方向靠了一寸。
那一寸距离本可留出来,让舞姿显得体面、客气。此刻他偏偏没有留。
他们之间的空气被压到了几乎没有缝隙。
她抬眼,视线刚好撞上他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冷硬,喉结随呼吸轻微起伏,领口的扣子没有完全扣死,上面一粒留出了一点空隙,让人在那一瞬看见他脖颈上淡淡的青筋。
灯光从他侧面打下来,阴影沿着他脸的轮廓滑下,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更黑。
他也在看她。
像是在看一枚被自己亲手丢进水里的棋,对方在水里顽强往上浮,而自己在岸上,既厌恶这一池水,又不得不承认,唯一能用来搅动这池水的,可能就是她。
他靠得太近,她能闻见他呼出的气带着一点薄荷味,或许是烟里掺过的凉意,压住了肺里常年累积的烟焦味。
这股味道夹在他们之间,让她想起黑水狱里那一夜他在铁栏外站着,额角隐隐冒汗却硬撑着冷静的样子。
“林晓晓。”
他的声带震动,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震动通过空气落在自己耳骨上。
她抬眼,轻声应:“少帅。”
这一声“少帅”,被她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他忽然笑了一下,出现极轻极短的弯唇。
两人的舞步中既有明刀明枪的试探,也有无法否认的暧昧。
两人滑动着。
每一次旋转,都带动了屋子里风向的微调。
她甚至在某一瞬恍惚,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他带着她穿过一片又一片战场。脚下踩的是红地毯和木板,耳边却像有隐约的枪声。
她抬眼,目光掠过整个大厅。
灯光打在桌布白面上,反射回来,像一圈圈水边的光带。
顾深澜在这一瞬,带着她踩出一个略大的步幅,她整个人略略向外旋了一圈。
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开,又迅速贴近。
衣角掠过空气,袖口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半弧。
这一瞬,是整个舞步里最危险也是最容易藏东西的位置。
她原本就对这经典圆尾曲不陌生,心里给自己留了两个可以下手的拍点,一个是刚刚开始靠近时,一个是中段的这个弱拍。
她不能用第一次机会赌命。
所以,她把赌注压在中段这个旋转上。
一张纸,此刻静静贴在她掌心纱布内侧。
那是一小片薄纸,大约指节大小。
纸质略厚,边缘磨得极薄,夹在纱布与掌心之间,紧贴着旧伤。
至于怎么来的,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当她端着托盘从沈家那桌侧后绕过时,灯光照得桌布上酒渍、茶痕发亮。
沈家贴身管家坐在里侧,暂时被主人支开去接待新到的洋行代表,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外套微微滑落了一点。
外套的内襟处,有一条比普通缝线略微厚一线的暗缝。
她在添茶时,故意让托盘边缘轻轻擦过那件外套,在那一瞬,右手五指略略分开,用掌心纱布边缘勾了勾那条缝。
一小片纸就此滑落,顺着她腕骨滑进纱布里面,被她手指一收,夹在自己掌心与布之间。
那只是半秒的动作。
现在,她要把这张纸,从自己的掌心,安全、干净地送进顾深澜的手心。
而不让任何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看出异常。
旋转的那一刻,她略略松开了一点手指。
顺着离心力,那小片薄纸在掌心里移动了一寸,贴到手指根部。
她趁身体被甩出去的短瞬,用拇指压了一下,将纸轻轻推到指缝边缘。
接着回旋。
皮手套内,是厚实的皮革与他的掌纹。薄纸进入的一刻,他指尖传来一个极不自然的触感。
顾深澜微不可察地一紧手。
他的步子没有乱。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经历过比这复杂百倍的局。在枪声里接电文,在炸弹声里换药,在行军途中用一句“撤”救出一队人。
他习惯于在任何时候把自己的身体拆成两半,上半身应付场面,下半身按着战术走位,脑子则冷静地在某个角落里做全局推演。
此刻,他的脚在按照圆舞曲节拍走,他的手臂在配合音乐与她的步子旋转,他的眼睛仍在向外扫着桌边那些脸,却在掌心那一寸,抽出一小块空间。
那片纸一入掌,他就知道这不是她的伤口纱布滑动出的褶皱。
是刻意。
她在用自己的一支舞,掩护一次偷换。
他压着掌心,不让纸在手套里滑动,以免碎裂。
那一瞬,他没看她。
他把自己的视线抬高了一寸,从她肩头越过去,看向沈家那桌。
刚好撞上沈青舟的眼。
他缓缓举起酒杯,向舞池中央远远敬了一下。
杯里的红酒在灯下摇晃,像一小团血。
顾深澜没有回应,只在掌心稍稍使了点力。
那力道通过皮手套,从他手指骨缝间渗下去,压在她的指关节上。
她指尖被他压得略疼,却硬生生撑住。
“不错。”他低声道,像是只在评价她的舞步。
“少帅抬爱。”她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很容易被旁人理解为“受宠若惊”的话。
她把纸塞给他,不只是为了“求活”,也是为了逼他。
把自己的命,押在一个军阀手里,再用一柄要紧的刀去扎这个军阀的手心。
她没有别的选择。
……
圆舞曲最后一个回旋,小号吹出高音,像有人在水面上用力弹了一下,溅起最后一圈水花。
她脚下的步子随着音乐缓缓停住。
最后一步,他带着她往内靠了一寸,在乐声停下的那一刻,几乎整个身体把她护在自己臂弯和胸膛与外面目光的夹角里。
从外面看,像是一个男子惯常的结束拥抱。
在一支舞结束时,轻轻把女伴往自己怀里带一带,以示礼貌。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最后一寸靠近,是为了让那片纸彻底稳稳落在他手套内侧。
音乐一停,掌声响起。
有人是真心觉得这支舞跳得好,有人是为这出明显的宣告鼓掌。
苏曼在掌声里也轻轻拍了几下。
她看着舞池中心那两个人,唇角的笑意不变,指尖却在膝上敲了一下。
“真是疯子。”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闪过,一个敢和顾深澜这个杀神有来有回的疯子。
“顾先生这一支舞,可把人看傻了。”商会会长笑着抬杯,“我们这些老骨头,哪还跳得动,只能在旁边看热闹。”
林晓晓后退,像所有跳完一支舞的下人那样,低头、退回到墙边的影子带里。
刚一走出那圈灯光,背上那层被目光烘出来的薄汗,立刻被空气吹凉。
她刚退到墙边,刘芳就从另一侧柱子后绕过来。
“手稳得很嘛。”刘芳压低嗓子,眼尾余光仍在扫着场中,“没摔。”
“托大了。”林晓晓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疲惫,“膝盖有点发软。”
“回去让周大夫多看一眼。”刘芳嘴上嘱咐。
“嗯”
她回答完,让自己刻意深呼吸了一下,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颤了两下,拿起盘子,又重新走进光线稍暗的桌边。
下一杯茶,还要有人添。
......
乐队又换了一曲,舞池里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踩错拍,有人笑声过大,有人的裙摆掀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吹到她站的墙边时,带着雪茄与酒味的混合,轻轻撩起她领口的一角。
锁骨上的勒痕被凉意一撩,隐隐疼了一下。
她把托盘换了只手,掌心那块纱布被汗浸湿,开始有点发痒。
她一杯杯添茶,一桌桌绕过。
刚才那支舞,在她身上留下了说不清的余温。
那是他掌心隔着手套和纱布传来的冷,与这屋子里暖气混合后,留下的温度。
她很清楚他刚刚,拿她当石头,丢进这池金色灯光和红地毯组成的水里,溅起一圈圈水花,把所有目光都吸过去。
她也借着这一次被丢进去的机会,用指尖在水底捡起了一块更锋利的石头,悄悄塞回他手里。
她还不知道,这一石砸下去,会砸碎谁的头,会把哪一页账本打得粉碎,又会不会溅湿她自己的脚。
她只知道,今晚真正的风波,在那片纸上已经翻开了下一页。
而这一页,会把更多的人卷进来。
圆舞曲还没停。
乐声一圈圈绕,人在光下转,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