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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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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灯光映在酒液上,摇出一层薄薄的涟漪。有人笑声过大,有人的椅子刚刚挪开,又有人在暗处打了个并不怎么端正的呵欠。

林晓晓端着空杯,从一张桌子走向另一张桌子,脚下有一瞬发虚。灯光糊成一片,她狠狠眨了眨眼,才把桌上那一圈圈水痕看清。

膝盖疼是旧伤,她认得。

可这一次,疼之外,还有一种怪异的轻飘。

托盘上的茶壶还剩半壶,瓷盖轻轻碰在壶口,发出一点细微的碰撞声。

平时这点声响不会有人注意,可此刻她耳朵里的一切好像都被放大了。

瓷壶碰瓷盘的声音,酒杯落回桌面的闷响,角落里乐队小提琴弓毛擦过琴弦的嘶嘶轻响。

还有一阵极轻的风。

从侧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外头雪未落的潮寒,凉得直往她后颈钻。

她抬眼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

门外是楼梯间的阴影,有人影一闪,像是刚才送酒的下人匆匆退回去。

她在那一刻有了一个恍惚的错觉: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伸手在她背后划了一刀。

茶香升起来,掺着桌上的雪茄味,一股脑往她鼻子里冲。

鼻腔里一股甜腻突然翻上来,她喉间一紧,下意识握紧壶柄,指节泛白。

壶还没放空,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失了拍。

砰——砰——砰——

每一下一开始还跟着厅里的乐声走,过了两拍,便自己乱撞起来,撞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干,眼前的灯光好像被谁用手一揉,往中间挤成一团,又啪地散成许多碎点。

“林小姐是刚刚跳过舞,累了吧?”有个声音从她耳边掠过。

可那声音像是被棉花裹住了一样,远远传进来,边缘模糊。

她试着吸气,却发现空气进不去那么深。

每吸一口,胸肋间就有隐隐的针刺感。

像被人在内壁上点着了一根火柴。

一圈圈火光冒出来,烧得她眼前红了一瞬。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主桌。

顾深澜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是戴着黑色皮手套,拳握在桌布下,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杯子已经空了,他却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

他的侧脸在灯下被勾出一条极清晰的线,眉骨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剩下那半只眼睛却仍旧冷冷地看着场中来回转动的人与杯子。

下一瞬,一股更重的眩晕压了下来。

她眼前的主桌忽然从远处拉近,像镜头被人拧了一下焦距,又猛地往外拉开,桌上的人脸都变得有点扭曲。

有人的嘴在动,她却听不见那些嘴里吐出什么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被人掐着喉咙放水。

托盘突然一轻。

有谁在她旁边接了一把。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刘芳压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掩不住的焦急。

话还没说完,她肩头一松,人已经往旁边一歪。

托盘边缘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空杯在托盘上跳了一下,瓷和瓷碰撞的声音如同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钟,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想抬手捧住托盘,手臂却像被水泡过一般沉重。

整只手从肘部开始一点一点发麻,像从里头有人往外抽线,把每一根筋都抽空了。

“晓晓——”

似乎有人喊她。

她却分不出是谁喊的。

眼前灯光猛地一暗。

目光自己一点一点往里缩,视野边缘黑成一圈,像一张被火从四边烧起的纸,只剩中间巴掌大的空白,在微微抖动。

她听见托盘砸在地上的声音,瓷片碎裂的声音,椅子往后拖开的声音,还有许多人在同一瞬间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喊:“怎么了?”

有人道:“那是刚才少帅请跳舞的那个——”

她整个人向前栽去。

本能让她伸手去抓什么,指尖却只勾到一截桌布边,布料从指缝里滑过去,抓不住。

膝盖在倒下前抽痛了一下,像是想提醒她:“小心。”

已经来不及了。

她以为自己会直接砸在地毯上,胸口碰到地,疼得喘不过气。

然而在那一刹那,一个冷硬的东西突然挡在她面前。

是一截军裤,一只戴黑皮手套的手。

那只手精准地扣住她的肩,力道并不温柔,却很稳,把她整个身子生生拦住,没让她脸朝下撞地,只让她半个身子顺着那力道滑下去,膝盖先着地,肩膀靠在他弯下的腿上。

耳边一阵嗡鸣,有什么声音压着空气穿过来。

“别乱动。”

“别围上来。”

“齐襄——”

这一声叫名,字字清晰。

她知道是谁的声音。

她分明应该不喜,可他的气息却像是镇定剂,自己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

再睁开眼时,光线很薄,像一层水汽,从天花板上顺着墙滑下来,在房间里铺开,勉强能勾出桌椅的轮廓。

空气凉而干。

没有宴厅里的酒气,没有雪茄味,也没有那么多人的呼吸挤在一起的闷热。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药水味——碘酒、酒精,还有一点点洗得太干净的床单上那种晒过阳光的气息。

林晓晓先听见的是滴答声。

她眼皮沉得像压了一块布。

费了很大劲,她才把一条眼缝抬开。

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白。

白墙、白床单、白纱帘,连床边那件挂着的衣服也几乎是白的,只在袖口和衣襟边缘有浅灰的影子。

她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那是件白大褂。

她只能看见另一侧窗台上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支针头,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滴下去,顺着细管被送进她手背上扎着针的地方。

手背被绷带固定住,针口周围一圈皮肤微微泛红。

她的掌心被干净的纱布裹着,旧伤被重新包扎,整只手像被人用白纸裹了一层,又被扎了几道细线缝住,小心地藏好里面那些不合时宜的锋利。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从混沌里浮上来一点。

头不是很疼,只是有一点空,像刚从水底伸出头来,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舌头发苦。

耳边传来鞋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有人走到床边,在她视线外停下。

“醒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因为压低而产生的闷意。

她转头,眼睛慢慢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上面是帽檐,下面是一张被口罩挡住的脸。

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嘴与鼻,只露出眼眶。

眼睛不大,却极清晰。

眼珠是深黑的,眼白带一点血丝,却没有醉意,有的只是连夜熬过几个手术之后那种深藏起来的疲惫。

她在教会医院院子里远远看过这双眼睛一眼。

那时他站在问诊桌后,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听诊器,一边低头听病人的心跳,一边简短地问几句,嘴角偶尔会往上抬一点,是对穷人那种不带怜悯的简单安抚。

那一眼过去,她心里只是轻轻一跳,没有来得及细想。

此刻这双眼睛近在咫尺。

光从他背后斜斜照过来,照出他睫毛上的一圈淡影。

他也正打量她。

林晓晓目光里有一瞬的停顿。

在做一场极艰难的辨认——

是他吗?

还是只是一个与记忆重叠的影子。

林晓晓喉咙发干,开口时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陆……大夫?”

那双眼睛她记得太清楚。

十几年前,江城河岸边,冬天的太阳把水面照得雪亮,有个少年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反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发亮,他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有那种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明亮。

那时候他的眼睛比现在亮得多。

现在这双眼睛里的光被压住了,藏在眼底深处,外头罩着一层很薄的冷静。

“你认得我?”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声音还是不高。

口罩遮住了他下半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琢磨他的心情。

她点了点头。

她停了一下,眼神在他帽檐下方掠过,落在那双眼睛上。

“没想过你会来江城,没想过你……这么快就学成归来了。”

“学成归来”四个字,她说得极轻。

这句话有一半是过去有一半是现在。

过去那个少年背着布包离开小城,跟她说要去学医,要做能救人的医生。她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想的是“等他学成回来了”。

后来,战乱、黑水、牢门一合,她曾以为这个“等”会永远停在那一日。

没想到,此刻竟在这样一间白到刺眼的屋子里应验。

男人没立刻答话。

他站着,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掌心裹着的纱布上,又沿着输液管扫回她的手背。

他的手戴着白色橡胶手套,指尖略有些粗糙的茧,是常年拿刀、拿针,切皮、缝合,练出来的。

他伸手在输液瓶旁轻轻一掐,调整了一下滴速,滴答声稍微慢了半拍。

“你这是在顾府的礼貌?”他淡淡道,“晕倒了,醒来先问医生学成没?”

口气似笑非笑。

她听得出那笑意底下埋着的是另外的东西——冷意、审视,还有一点压得很深的尖锐。

“也是。”她眨了眨眼,眼睛在白大褂上滑了一圈,最后落回他眼睛,“陆大夫现在是教会的医生,说话应当比从前更有规矩一些。”

她故意把“教会”两个字咬重了些。

在江城,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道线。教会院子那一边是病号、穷人、洋人和白衬衫,另一边是军旗、军靴和账本。

他们站在这道线的哪一侧,连空气都不一样。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到底看穿了多少,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站在哪一条线上。

“你倒是没变。”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加低了些,“晕过去了,醒来还知道先绕一圈。”

他的目光很清楚地在她脸上划过,划过那条从锁骨上延伸上来的勒痕,又在她手背上的针口停了一瞬。

“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轻。”她如实答,“手脚还有点软。”

“心口呢?”

他问得很专业,像对面躺着的是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她闭了闭眼,认真感受了一下。

心跳还在,跳得有点快,却没有晕倒前那种要从喉咙里撞出来的乱。

胸口不再那样刺痛,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酸胀。

“好多了。”她说,“没有刚才那么乱。”

他点点头。

“算你命大。”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越过她肩头,看了看窗外那道窄窄的光。

“你在宴会上被人下了药,还能撑着把那一支舞跳完。”他缓缓收回视线,“换个心脏弱一点的,可能就不是晕倒,而是直接在那一屋子人面前停了。”

他话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台失败的手术。

“下药?”

她重复了一遍,心里早已有数。

“什么药?”她抬眼看他。

“有人在你杯子里动了手脚。”他冷静地说,“心率被刻意推高,血压在短时间内上升,然后突然坠下。”

他把现象说得很简单。

“类似可可碱加重醇。”他顿了顿,“只是配比有点狠,掺了几滴东西,不是一般人喝得起的。”

她听心里微微一沉。

宴会上酒水往来频繁,杯子在桌上转来转去,要精确地把药送到某一个人嘴里,绝不会是临时起意。

她闭了闭眼。

“是谁动的手?”她问。

“你醒得倒快。”他忽而轻笑了一声,“药效还没全退,就开始查案子。”

笑意稍纵即逝,他声音一冷,“可惜,我不查案子。我只管人是不是还能活。”

“关于药的事,军管处已经派人来问过。”他看了看她的眼睛,“我说的是你喝下去之后的情况,至于药是从谁手上传到你杯子里——”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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