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灯光映在酒液上,摇出一层薄薄的涟漪。有人笑声过大,有人的椅子刚刚挪开,又有人在暗处打了个并不怎么端正的呵欠。
林晓晓端着空杯,从一张桌子走向另一张桌子,脚下有一瞬发虚。灯光糊成一片,她狠狠眨了眨眼,才把桌上那一圈圈水痕看清。
膝盖疼是旧伤,她认得。
可这一次,疼之外,还有一种怪异的轻飘。
托盘上的茶壶还剩半壶,瓷盖轻轻碰在壶口,发出一点细微的碰撞声。
平时这点声响不会有人注意,可此刻她耳朵里的一切好像都被放大了。
瓷壶碰瓷盘的声音,酒杯落回桌面的闷响,角落里乐队小提琴弓毛擦过琴弦的嘶嘶轻响。
还有一阵极轻的风。
从侧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外头雪未落的潮寒,凉得直往她后颈钻。
她抬眼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
门外是楼梯间的阴影,有人影一闪,像是刚才送酒的下人匆匆退回去。
她在那一刻有了一个恍惚的错觉: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伸手在她背后划了一刀。
茶香升起来,掺着桌上的雪茄味,一股脑往她鼻子里冲。
鼻腔里一股甜腻突然翻上来,她喉间一紧,下意识握紧壶柄,指节泛白。
壶还没放空,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失了拍。
砰——砰——砰——
每一下一开始还跟着厅里的乐声走,过了两拍,便自己乱撞起来,撞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干,眼前的灯光好像被谁用手一揉,往中间挤成一团,又啪地散成许多碎点。
“林小姐是刚刚跳过舞,累了吧?”有个声音从她耳边掠过。
可那声音像是被棉花裹住了一样,远远传进来,边缘模糊。
她试着吸气,却发现空气进不去那么深。
每吸一口,胸肋间就有隐隐的针刺感。
像被人在内壁上点着了一根火柴。
一圈圈火光冒出来,烧得她眼前红了一瞬。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主桌。
顾深澜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是戴着黑色皮手套,拳握在桌布下,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杯子已经空了,他却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
他的侧脸在灯下被勾出一条极清晰的线,眉骨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剩下那半只眼睛却仍旧冷冷地看着场中来回转动的人与杯子。
下一瞬,一股更重的眩晕压了下来。
她眼前的主桌忽然从远处拉近,像镜头被人拧了一下焦距,又猛地往外拉开,桌上的人脸都变得有点扭曲。
有人的嘴在动,她却听不见那些嘴里吐出什么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被人掐着喉咙放水。
托盘突然一轻。
有谁在她旁边接了一把。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刘芳压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掩不住的焦急。
话还没说完,她肩头一松,人已经往旁边一歪。
托盘边缘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空杯在托盘上跳了一下,瓷和瓷碰撞的声音如同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钟,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想抬手捧住托盘,手臂却像被水泡过一般沉重。
整只手从肘部开始一点一点发麻,像从里头有人往外抽线,把每一根筋都抽空了。
“晓晓——”
似乎有人喊她。
她却分不出是谁喊的。
眼前灯光猛地一暗。
目光自己一点一点往里缩,视野边缘黑成一圈,像一张被火从四边烧起的纸,只剩中间巴掌大的空白,在微微抖动。
她听见托盘砸在地上的声音,瓷片碎裂的声音,椅子往后拖开的声音,还有许多人在同一瞬间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喊:“怎么了?”
有人道:“那是刚才少帅请跳舞的那个——”
她整个人向前栽去。
本能让她伸手去抓什么,指尖却只勾到一截桌布边,布料从指缝里滑过去,抓不住。
膝盖在倒下前抽痛了一下,像是想提醒她:“小心。”
已经来不及了。
她以为自己会直接砸在地毯上,胸口碰到地,疼得喘不过气。
然而在那一刹那,一个冷硬的东西突然挡在她面前。
是一截军裤,一只戴黑皮手套的手。
那只手精准地扣住她的肩,力道并不温柔,却很稳,把她整个身子生生拦住,没让她脸朝下撞地,只让她半个身子顺着那力道滑下去,膝盖先着地,肩膀靠在他弯下的腿上。
耳边一阵嗡鸣,有什么声音压着空气穿过来。
“别乱动。”
“别围上来。”
“齐襄——”
这一声叫名,字字清晰。
她知道是谁的声音。
她分明应该不喜,可他的气息却像是镇定剂,自己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
再睁开眼时,光线很薄,像一层水汽,从天花板上顺着墙滑下来,在房间里铺开,勉强能勾出桌椅的轮廓。
空气凉而干。
没有宴厅里的酒气,没有雪茄味,也没有那么多人的呼吸挤在一起的闷热。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药水味——碘酒、酒精,还有一点点洗得太干净的床单上那种晒过阳光的气息。
林晓晓先听见的是滴答声。
她眼皮沉得像压了一块布。
费了很大劲,她才把一条眼缝抬开。
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白。
白墙、白床单、白纱帘,连床边那件挂着的衣服也几乎是白的,只在袖口和衣襟边缘有浅灰的影子。
她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那是件白大褂。
她只能看见另一侧窗台上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支针头,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滴下去,顺着细管被送进她手背上扎着针的地方。
手背被绷带固定住,针口周围一圈皮肤微微泛红。
她的掌心被干净的纱布裹着,旧伤被重新包扎,整只手像被人用白纸裹了一层,又被扎了几道细线缝住,小心地藏好里面那些不合时宜的锋利。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从混沌里浮上来一点。
头不是很疼,只是有一点空,像刚从水底伸出头来,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舌头发苦。
耳边传来鞋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有人走到床边,在她视线外停下。
“醒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因为压低而产生的闷意。
她转头,眼睛慢慢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上面是帽檐,下面是一张被口罩挡住的脸。
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嘴与鼻,只露出眼眶。
眼睛不大,却极清晰。
眼珠是深黑的,眼白带一点血丝,却没有醉意,有的只是连夜熬过几个手术之后那种深藏起来的疲惫。
她在教会医院院子里远远看过这双眼睛一眼。
那时他站在问诊桌后,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听诊器,一边低头听病人的心跳,一边简短地问几句,嘴角偶尔会往上抬一点,是对穷人那种不带怜悯的简单安抚。
那一眼过去,她心里只是轻轻一跳,没有来得及细想。
此刻这双眼睛近在咫尺。
光从他背后斜斜照过来,照出他睫毛上的一圈淡影。
他也正打量她。
林晓晓目光里有一瞬的停顿。
在做一场极艰难的辨认——
是他吗?
还是只是一个与记忆重叠的影子。
林晓晓喉咙发干,开口时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陆……大夫?”
那双眼睛她记得太清楚。
十几年前,江城河岸边,冬天的太阳把水面照得雪亮,有个少年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反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发亮,他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有那种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明亮。
那时候他的眼睛比现在亮得多。
现在这双眼睛里的光被压住了,藏在眼底深处,外头罩着一层很薄的冷静。
“你认得我?”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声音还是不高。
口罩遮住了他下半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琢磨他的心情。
她点了点头。
她停了一下,眼神在他帽檐下方掠过,落在那双眼睛上。
“没想过你会来江城,没想过你……这么快就学成归来了。”
“学成归来”四个字,她说得极轻。
这句话有一半是过去有一半是现在。
过去那个少年背着布包离开小城,跟她说要去学医,要做能救人的医生。她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想的是“等他学成回来了”。
后来,战乱、黑水、牢门一合,她曾以为这个“等”会永远停在那一日。
没想到,此刻竟在这样一间白到刺眼的屋子里应验。
男人没立刻答话。
他站着,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掌心裹着的纱布上,又沿着输液管扫回她的手背。
他的手戴着白色橡胶手套,指尖略有些粗糙的茧,是常年拿刀、拿针,切皮、缝合,练出来的。
他伸手在输液瓶旁轻轻一掐,调整了一下滴速,滴答声稍微慢了半拍。
“你这是在顾府的礼貌?”他淡淡道,“晕倒了,醒来先问医生学成没?”
口气似笑非笑。
她听得出那笑意底下埋着的是另外的东西——冷意、审视,还有一点压得很深的尖锐。
“也是。”她眨了眨眼,眼睛在白大褂上滑了一圈,最后落回他眼睛,“陆大夫现在是教会的医生,说话应当比从前更有规矩一些。”
她故意把“教会”两个字咬重了些。
在江城,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道线。教会院子那一边是病号、穷人、洋人和白衬衫,另一边是军旗、军靴和账本。
他们站在这道线的哪一侧,连空气都不一样。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到底看穿了多少,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站在哪一条线上。
“你倒是没变。”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加低了些,“晕过去了,醒来还知道先绕一圈。”
他的目光很清楚地在她脸上划过,划过那条从锁骨上延伸上来的勒痕,又在她手背上的针口停了一瞬。
“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轻。”她如实答,“手脚还有点软。”
“心口呢?”
他问得很专业,像对面躺着的是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她闭了闭眼,认真感受了一下。
心跳还在,跳得有点快,却没有晕倒前那种要从喉咙里撞出来的乱。
胸口不再那样刺痛,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酸胀。
“好多了。”她说,“没有刚才那么乱。”
他点点头。
“算你命大。”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越过她肩头,看了看窗外那道窄窄的光。
“你在宴会上被人下了药,还能撑着把那一支舞跳完。”他缓缓收回视线,“换个心脏弱一点的,可能就不是晕倒,而是直接在那一屋子人面前停了。”
他话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台失败的手术。
“下药?”
她重复了一遍,心里早已有数。
“什么药?”她抬眼看他。
“有人在你杯子里动了手脚。”他冷静地说,“心率被刻意推高,血压在短时间内上升,然后突然坠下。”
他把现象说得很简单。
“类似可可碱加重醇。”他顿了顿,“只是配比有点狠,掺了几滴东西,不是一般人喝得起的。”
她听心里微微一沉。
宴会上酒水往来频繁,杯子在桌上转来转去,要精确地把药送到某一个人嘴里,绝不会是临时起意。
她闭了闭眼。
“是谁动的手?”她问。
“你醒得倒快。”他忽而轻笑了一声,“药效还没全退,就开始查案子。”
笑意稍纵即逝,他声音一冷,“可惜,我不查案子。我只管人是不是还能活。”
“关于药的事,军管处已经派人来问过。”他看了看她的眼睛,“我说的是你喝下去之后的情况,至于药是从谁手上传到你杯子里——”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