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外头走廊的光。
“那得问你们那位顾少帅。”他淡淡道,“他刚才已经把宴会厅的人封得差不多了。”
她抓住了几个字。
“顾……”
“你晕过去之后,整场宴会便乱了。”他没有让她叫完那两个字,“有人想接近你,结果被他的人挡住。他自己把你抱出来,吩咐人先送到教会医院。”
“我赶上值夜。”他说,“就被叫下来。”
十字架那边的世界,和军旗这边,本该隔着一条暗河。
他把她往十字架那边一扔,却又派了军管处的人一路盯着。
她唇角动了动。
“所以,我现在还活着,是顾少帅的面子,还是教会的慈悲?”
这句话表面是在问一个玩笑,底下却一寸寸试探他的立场。
他抬眼看她。
“是药还没推到底。”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伸手在她胸口靠左边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力道拿捏得恰当,不疼,却足够清晰地让她感到那只手的存在。
“下药的人,没想到你这心脏底子比看上去好一点。”他的声音不重,“也没想到……你之前已经在极高压状态下撑了那么久。”
“极高压状态?”她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没接这一茬。
“你晕倒的时候,心跳已经歪到了一个危险角度。”他仍旧平静,“如果当时有人惊呼、摇你、掰你的嘴,你大概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而是躺在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冷柜、床板、白布盖头。
“所以,要谢的话,”他微微偏头,“你可以回头谢他。”
口罩遮着,他的嘴角是什么形状,她看不见。
她只知道,这句“谢他”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冷透了的讥诮。
他站在这间挂着十字架的医院里,靠着教会的吊瓶给她吊命,却提起军管处那位少帅时,语气里不带敬意。
“这次,”过了一会,他低下头,看着她,“你是自己躺上来的,还是有人把你推上来的?”
他问得极轻。
林晓晓心里一沉,知道晕倒、药、救人,在他手下不过是走完了一个身体程序。
真正要撕开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陆大夫。”她轻声,“你是来给我看病的,还是来审我的?”
“看病的一套,”他淡淡道,“审案的另一套。”
他站直了身子,白大褂下摆因这个动作轻轻一晃,带出一点消毒水味。
“不过,在你开口之前,我想先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冷静而清醒。
“在这里,你是病人。”他说,“你嘴里说出什么,未必会写在案宗上,却一定会留在我的记忆里。”
“你的各种身份间隔着一扇门。”
他目光在那扇门上扫过,“你推哪一边,我现在都看着。”
这就是他的警告。
“那陆大夫呢?”她轻轻问,“你站在哪一边?”
他没立刻回答。
微微垂下的眼睫挡住了那一点点微妙的情绪。
片刻,他才开口。
“我站在死人那一边。”他说。
声音很冷,却冷得悲悯。
“你杀了我的同志。”
这是一句指控。
“你知道沈子臣是谁吗?”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你以为他只是沈家的二少,只是一个读书人,只是你的未婚夫?”
“他是在前线跑腿送情报的人,是冒着枪林弹雨往回传电的人。”
他一字一字,语速不快,却每一字都像一颗砸在案头的铅字。
“他倒在血泊里,是你亲手刺的。”他眼底渐渐有了血,“你想好了之后再说。”
过去那个河边的姑娘是“晓晓”,此刻躺在床上的,是“你”。
两者之间隔着一条两人都看不见的鸿沟。
林晓晓在他目光下没有躲。
她抬起眼睛,迎着那双比从前更冷的眼睛。
“你说他是你的同志。”她道,“那你知道,他后来在做什么吗?”
“你说他冒着枪林弹雨跑前线。”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你知道,最近从前线送出去的枪,有多少绕过军管处的账本,最后全堆在沈家手里?”
她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真正的愤怒不是吼,是在最安静的时候,把每一根被压弯的骨头一寸寸掰回去。
“你知道他口袋里那半张纸是什么吗?”她继续,“知道那张纸上的密令,落在谁手里,就能决定多少人死在没有枪的战壕里?”
陆云铮的眼神微微一颤。
“你在说什么?”他压低嗓子。
“你问我认不认识你同志。”她缓缓道,“那我也问你,你认不认识你眼里那位‘沈同志’。”
“他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陡然紧了一度,“就因为他是沈家人?就因为他死在你床边?就因为顾深澜把他的名字写进了‘军费案宗’?就因为你说的?”
“陆云铮。”她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推出去,“我知道你信谁。”
“你信那支你自己愿意相信的枪。”她说,“你信那些你亲眼缝合过的伤口。你信那些站在你手术台前说同志的人。”
“可是你想没想过——”她抬眼,“有的人嘴里喊的是同志,心里算的是银子。”
“你说沈子臣是你的革命同志。”她轻声,“那当他拿着军火线、拿着密令、拿着你们信任他的一条条命,去沈家账本上换金条的时候,你站在哪儿?”
她没有大声指责,声音很轻却有力。
陆云铮手背青筋跳了一下。
他握着听诊器的手微微用力,橡胶管被他捏出一条浅痕。
“你有证据吗?”他咬着牙,“还是……你只是为了替自己开脱?”
他把最不中听的话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林晓晓并不意外。
一个真的相信过“同志”两个字的人,要他在几句对话之间承认自己信错了人,太残忍。
她没有急着辩解。
“证据。”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有。”
她看着他。
“只不过,”她轻轻笑了一声,“我握不住。”
“握不住?”他皱眉。
“半张密令已经交到顾深澜手里。”她坦白,“那张纸现在在军管处案卷里。”
“你宁愿把证据给一个军阀,也不愿给革命?”他声音压低到几乎是咬牙切齿,“林晓晓,你是不是早就忘了……”
他突然停住,他咬住了后半句。
“陆大夫,”她轻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在你们眼里是军阀的那个人,在我这里,是签我死刑的那支笔。”
“从黑水狱到广场,从水牢边到顾府,这一路上,我见过他写死人的字,也见过他撕掉一张已经写了字的纸。”
“我知道他的那支笔有多重。”她说,“所以,我才把东西全往他那边推。”
“你以为我愿意吗?陆云铮,我早就没得选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知道我在牢里是怎么过来的吗?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海的哪一边我都不知道。”
她每说一个字,陆云铮的脸色就沉一分。
她说完这番话,房里安静了几秒。
滴水声仍旧一滴一滴落着。
窗外有车轮从远处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隐隐传进来。教会附近的人声比商会那边淡得多,偶尔夹杂几句咳嗽和脚步,像另一张铺开的纸,纸上的字是“看病”、“排队”、“施药”。
陆云铮一直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她,眼底里有东西在缓缓翻涌。
一种被这一路压抑下来的情绪,突然被人拿针挑破了一点。
“你说他背叛了革命。”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一线,不敢接林晓晓的问句“你说你握不住,却把证据丢给了一个你自己都说是军阀的人手上。”
“你想让我信你?”他问,“凭什么?”
“凭你还是从前那个林晓晓?”他眼里闪过一丝痛,“那个被我从河边推回岸上的小姑娘?”
“还是凭你现在在顾府的那身衣裳?”他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病服上,仿佛看见的是商会灯下那件匆匆改过的蓝灰旗袍,“凭你今晚跳的那一支第一支舞?”
他说“第一支舞”四个字时,眼睛里有一道极深的阴影划过。
教会医院本来只有药水味,此刻那药水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带着一点远处传来的冷风。
林晓晓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闪躲。
“你说得对。”她平静道,“现在在任何一边的人眼里,我的身份都不干净。”
“在沈家眼里,我是杀夫的妇。”她淡淡,“在顾府眼里,我是欠账的小丫头,是案宗上的疑犯。”
“在你们眼里,我是跟军阀站在一起的人。”
“所以,你有权利怀疑我。”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极淡。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滴答声仍在。
窗外有风绕过教堂尖顶,吹过十字架,带起一道极细微的嗡鸣。
陆云铮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手指扫过那道被阳光照得发热的木边。
他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背有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
他沉默了很久。
“沈子臣。”他突然开口,“不叫沈同志。”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而平静。
“我之前一直用‘沈同志’这三个字叫他。”他说,“在你眼里,这三个字可能是一个笑话。”
“在我眼里,这三个字是我这几年值不值得的问题。”
他伸手摘下了口罩。
那张被遮了许久的脸露出来。
线条比记忆里更硬,嘴角的弧度少了当年那一点少年气,多了许多夜里咬牙撑手术刀的倔劲。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全部真相。”他慢慢道,“但我现在掌握的证据,确实和你的说法一样。”
林晓晓狐疑地抬头。
“抱歉,晓晓,我来晚了。”
陆云铮垂眸,就这么看着她,眼里复杂得像教堂玻璃上折射出来的光,红的、蓝的、碎的,拼不成一整块,却每一小片都那么扎眼。
林晓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选择不接他的话。
“那……”她轻声,“陆大夫,今天这药——”
“药理上,”他接过话,“你已经安全了。”
“只是——”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的心被推了一次,又被我从边缘拉回来,短时间内不能再受刺激。”
“不能熬夜,不能跑,不能再被人下第二次手。顾深澜那边,我会告诉他,你被人下药,剂量不轻。”
他这回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柔和,让林晓晓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冬日下的芦苇荡,散着懒洋洋的光。
林晓晓心里难得生出一点轻松。
“那我该向陆大夫道谢。”她说。
“别谢我。”他有些别扭地别过头,“我只是做我的工作。”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
背对着她,他声音压得很低。
“林晓晓。”
他第一次在今天叫她的全名。
他把手一拧,门开了一道缝。
外头走廊里的光涌进来一些,带来一点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陆大夫?”外头有人喊,“你这边忙完了吗?顾……顾少帅派来的那位齐副官在门口等,说要问问情况。”
“知道了。”陆云铮答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旧日的影子、今朝的疤、纸上的一笔、枪口前的一寸空白。
“一切小心。”
这算是他能给出的半句祝愿。
他说完,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那声锁响,把他的背影、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和空气里残余的药味,一并关在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林晓晓望着那扇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把眼睛看向窗外,教会尖顶上的十字架被晨光勾了一圈亮边。风从那十字架边绕过来,又沿着教堂屋檐滑下,吹过窗缝,带进来一点极轻的凉气。
脚步声渐近。
她闭了闭眼,把刚才那一点情绪收了回去。
等会儿,她要换另一张脸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