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还没等她开口,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一条缝。
冷风先挤了进来,灯光从他肩膀后面压进来,落在地上,切出一块比病房里更白的光斑。
顾深澜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灰黑色军大衣,领子敞着,里面是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乱。
身后跟着齐襄。
“醒了。”顾深澜没有用疑问句。
林晓晓撑着床沿坐起,动作刻意慢了一拍,肩膀微微一颤,让输液管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说话。
顾深澜的视线从她脸上掠到她手背那根针,又落在她胸口起伏的幅度上。
陆云铮先前换的药味还没散,空气里还残着一层淡淡的苦味,掩不住她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海棠香。
他站在门口,刻意与这股味道保持一段距离,但又不自觉被那香气牵过去。
“医生说有人下药。”顾深澜走进来,脚步在床尾停住,“你差点就死在那了。”
林晓晓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皱,“能从那种地方醒过来,本来就不算应该。”
顾深澜没接这话。他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
“药,是谁下的?”他问。
“杯子换过几次,人来人往的,我不认得。”她抬眼,眼尾还带着睡醒的微红。
顾深澜顺着她的视线,指尖在手套上摩挲了一下,触到手心那片薄薄的纸。
他没有当场摊开看,在车上才摊开那张纸。
半张图,几笔路线,几处标记。
那是他之前军费账本上查到过却一直找不到对应仓位的一个点的延伸。
“东西。”他把话扯回现在,“哪儿来的?”
“沈家。”她答得干脆,“从沈家管家衣襟里勾出来的。”
“这么巧?”他的语气带了一点锋利。
“许是我运气好。”林晓晓笑着看向他。
他本能想要回避她的直视,却发觉自己并没有真的移开眼睛。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在纸上往下按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把这张纸给我。”他嗓音压得更低,“觉得我会派人去?”
“你会去。”她说得很笃定,“你不是那种知道有一堆火药埋在脚底下,还能安安稳稳睡觉的人。”
顾深澜眉心微蹙,太阳穴隐隐一跳。
头痛这两天未曾真正退过,烟抽得多,睡得少。
“你把我当什么?”他问,“当笔,还是当枪?”
“当槌。”她认真地答,“敲在人和纸之间的那一槌。”
顾深澜眯起眼,冷冷地看着她。
屋子里静了一瞬,只剩下输液滴答声。
外头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加快,又在门口刻意放慢,显然是想听,又不敢停太久。
顾深澜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过,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像划过铁皮,把空气里的那点药味生生切断。
林晓晓忽然抬头,看着他。
“少帅,你会亲自去吗?”
顾深澜没马上回答。
“你想说什么。”他沉声道。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向门外。
“我想要借一个人。”
“借谁?”
“齐副官。”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齐副官留下,帮我守着档案室那一片。”
“你守?”顾深澜冷冷地问。
她抬手,抓了抓被角,指节有一点白。
“少帅,”她低声, “你若信得过我一点,就把齐副官留给我一夜。若信不过——你现在就可以把我送回黑水狱。”
顾深澜盯着她看。
他们之间,离“信任”这两个字,还差好几场血和纸。
齐襄在门口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指尖弹了弹未点燃的烟头,看向顾深澜。
顾深澜的眉峰轻轻一挑。
留一个他最信的人在军管处,等于给自己留了一只眼睛,也等于把那只眼睛放在林晓晓身边。
“你想借?”顾深澜转向林晓晓,“他可是我这边难得的‘有用的人’。”
“你不是经常把‘有用’挂嘴边?”她回敬,“我也是。”
两个人话里的钩子,来回拉扯,谁都不肯先松手。
屋里的灯光在这几句来回间似乎更亮了一点,照得墙上那十字架影子都淡下来。
顾深澜最终伸手,拉了拉手套。
“齐襄。”
“在。”
“今晚你留在军管处。”他道,“档案室,案卷房,顾府那边的电报室,你都盯一遍。谁进谁出,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记清楚。”
“是。”齐襄收了那支没点燃的烟,嘴角一挑。
顾深澜没笑。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在门边停下。
顾深澜不着痕迹地回看了她一眼,才打开了门。
门外的光再次涌进来,又在门关上的时候被切断。
“咔嗒”。
那声锁响,这一次不是陆云铮那边的。
是军旗这一边的。
门外他的脚步声往远处去,和其他军靴声混在一起,渐渐听不清。
屋里只剩下滴滴答答的输液声,和窗缝里钻进来的风。
从十字架那边绕过来的风,吹到她额角,凉得发疼。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
那颗被药推高又拉回来的心,还在不太均匀地跳着。
……
顾深澜离开病房,一出走廊,肩上的大衣就更紧地裹住了一点。
教会医院的走廊灯昏黄,木地板缝里有消毒水渗进去干了之后留下的白痕。
远处有护士在低声说话,还有孩子的咳嗽声,通过墙壁传来,被拉长了尾音。
“少帅。”齐襄追上两步,“军车已经去了。照你刚才说的路线,绕一条远的,比直往码头那边多走一刻钟。”
“人带齐了吗?”
“带了两个连。”齐襄答,“档案室那边按你说的,换了人。方管事那边也打过招呼,军管处院子今晚谁进谁出都得记名。”
顾深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齐襄回去。
“走。”顾深澜上车,短促吐出一个字。
车队发动,铁皮和铁皮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回响,军号没有响,只有车灯拉出一条条光线,把街道切成一段段。
今晚这条路,连风都比平时紧。
……
另一头。
夜色压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灯罩上印着“军管处”三个字,被灯火拉得有点变形。
档案室那一栋楼在院子最里头,墙厚,窗子小,铁门外挂着一条粗链子。
今晚多了几个人。
齐襄出门前已经安排好两队人守在院门和档案楼两头,方管事则在中间那条走廊走来走去,手里抱着一本夜间出入登记簿,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杆。
林晓晓被安排在靠近档案楼的那条短廊尽头,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间里。
刘芳搬来一张窄桌,几条凳子,又吩咐人搬来一盏灯笼挂在廊柱上,光打在档案楼门上,照得那把大锁冷闪闪的。
林晓晓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簿子,几支笔,一盏灯。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一点,让冷风别直接灌进胸口。
廊道的砖地有些潮,脚底透出凉意。
档案室那边传来铁链轻撞门环的声音,是值夜兵在无聊时用枪托敲了一下门。
夜色一点一点往深处压,院子里的声响也渐渐少了。
看门的兵偶尔咳一声,远处马房里传来马蹄蹬石的轻响,还有不知哪间屋里传来的低声争吵,被门板隔得支离破碎。
林晓晓坐在灯下,耳朵比眼睛更忙。
第一次有人来到档案楼门口,是方管事。
他慢腾腾走过来,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锁,又看了看门边挂着的那块牌子。
“方管事。”她喊了一声。
方管事回头:“嗯?”
“名字。”她举了举笔。
方管事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倒是不忘记。”
第二拨,是送宵夜的人。
几个伙计抬着一桶热粥,从廊道那头走来,边走边打哈欠。粥的热气在冷风里冒白。
“站住。”门口的值夜兵拦了一下,“哪来的?送给谁?”
伙计急忙报厨房名字和送餐名单。
“写。”林晓晓抬头,笔尖停在纸上。
伙计愣愣地看着她,没想到军管处竟然连送粥都要登记。
“写你的名字,送到哪间屋。”她耐心解释,“明早粥少了碗,方管事就知道找谁。”
伙计急忙报了名字,声音有点抖。
她一笔一画写下,笔划略粗,墨在纸上晕开一点点。
……
夜渐深。
灯火把院子和外头的街隔成两块不同的世界。
她的肩背渐渐开始酸,右膝在椅子下面发紧。
耳朵里忽然捕到一阵不一样的声音。
院子里多了脚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准,没有慌乱。
“来了。”她神色一变。
那阵脚步的来源是靠近侧墙的那条小巷。
军管处后墙外有条窄巷,连接着几家商铺的后门,平日白天有人走货,晚上很少有人从那边走。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眼睛却仍旧停留在纸上。
“齐副官。”她压低声音。
齐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另一头廊道走近,靠在柱子上,手里仍是那根没点燃的烟。
“听着呢。”他眯着眼。
随后“啧”了一声:“你耳朵还挺好使。”
“耳朵不好,不够活到现在。”她淡淡道。
那阵脚步声在外墙那边停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院门方向有动静。
院门那边叽叽喳喳一阵,脚步声进来,又散在院里。
其中有两双,朝档案楼这边来。
值夜兵挺直了背,端起枪:“站住,夜里不许靠近档案室。”
来人停了一下,笑了笑:“兄弟,我们是来替你们轮岗的。顾少帅把你们安排在这里一夜,来回站,腿也要断了。”
值夜兵犹豫了一下:“轮岗?方管事怎么没说。”
“方管事刚才还在院门那边。”对方说,“我们先来,你去找他,一会儿把口风对上,也好。”
说话间,他往前又踏了一步,脚尖已经踏在档案楼门前的那块石板上。
每一次,是值夜兵走过去又走回来,鞋底钉子敲在石板边缘,发出清脆的“嗒嗒”。
这一次,没有钉子声。
“站住。”她忽然开口。
那两个正要往前走的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灯下的少女。
她坐在桌子后面,棉袄裹着,脸色还有一点病后的苍白,看上去就是个记账的小丫头。
那人脸色一沉。
“你这丫头多嘴。”他骂了一句,“军管处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说着,他把手一挥,要往前再踏一步。
几乎是同时,林晓晓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右手抓住桌子一角,左手往旁边一掀——桌上的灯笼突然向前翻倒,灯油溅出来,灯罩里的火苗猛然一跳,险些烧到档案楼门口的布帘。
刘芳从房间里出来一把抓住灯笼,把它按在地上,火光被压得“噗”地一声,熄灭一半,烟气窜起。
这一瞬间,光线骤变,阴影在地上乱窜。
值夜兵的枪口已经抬起来:“谁敢动——”
话未说完,第一声闷响炸开。
不是枪声,是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
齐襄从阴影里窜出来,一脚踢翻廊下的一把凳子,那把凳子撞在其中一人的膝窝上,把人绊得一个踉跄。
同时,他手腕一翻,扣住对方手腕往后一扭,压在廊柱上,肩背一沉,膝盖顶进对方腰间。
“别乱动。”他懒洋洋地说,“你这腰骨一看就不行,别一下给我折了。”
另一个人刚想拔腰间的枪,林晓晓已经从桌下抽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木尺,砰地一下敲在对方手腕上。
她的力气不大,却打准了位置——手腕上那块骨节最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