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手一麻,枪“哐啷”落地。
值夜兵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枪口压在那人肩头:“不许动!”
院子里的其他兵也被动静惊动,纷纷冲过来。
乱声中,有人从院门那边大喊:“有人翻墙!”
声音一出,院子彻底炸开。
方管事的吼声几乎和那句话一起传来,“齐副官,我们去后墙——”
齐襄压着人,嘴里还有空闲说笑,“这回墙内墙外都给他们包圆了。”
夜色被打破,档案楼前的这处廊道在短短几息之间,从安静到喧嚣。
灯笼被刚才那一下弄得半灭半亮,光影忽明忽暗,映得每个人脸上的线条都像被刀划过。
林晓晓靠在桌边,胸口起伏快了一点。
她心跳本来就没完全稳,现在又被这一阵刺激推高。
刘芳一手抓着灯笼,一手把她往后推:“你躲后头去。”
她喘着气点头,扶着桌边。
刘芳把灯笼重新挂好,大喊:“把人押到案台那边,先关起来!”
混乱中没人顾得上她,林晓晓的目光迅速在档案室的标签上扫过,那一年的档案架上面是空的。
可惜了。
林晓晓攥紧了桌角。
……
这一夜,军管处院子没有一刻真正安静。
后墙那边果然有人翻墙,被提前埋伏的兵逮了个正着。几个人被打翻在地,嘴里骂骂咧咧,有一个在混战中被枪托砸断了两颗门牙,血和唾沫混在一起喷出来。
档案楼前的两个人被压在廊柱和地上,手臂被绳子捆得死紧。
搜身,收刀,收纸条。
其中一个人的衣襟里摸出一小包火柴和一小瓶不知名的油。
方管事拎着那小瓶,在灯下晃了晃,油光在瓶壁里转。
“这是想烧档案室?”他冷笑,“烧的可不是纸,是你们自己的命。”
那几个人闭嘴不言,眼神却横。
这一夜,她一直坐到天边泛出一丝灰白。
胸口的酸胀翻涌过好几波,她喝了两口凉水,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等第一缕太阳光从屋檐间的缝里洒进院子,打在石板上,光斑一块一块,中间夹着行人的影子时,院门外传来军车的声音。
顾深澜回来了。
……
顾府前门两侧的灯笼比街口的亮得多,红得有点刺眼。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枪口一律斜指地面。
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冷,街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有人停下来远远看一眼,又赶紧低头走开。
军车停在顾府门前,车门被人拉开,踩下来的第一只靴子重重扎进地面。
顾深澜从车上下来,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视线却不看风,只看顾府大门。
他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头痛一夜未退,太阳穴像被人用钝器敲过,隐隐作痛。
是空的。
他带人按图索骥,绕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沿着那张图上的标记找过去。
墙是那堵墙,仓房是那座仓房,甚至连门上的那道刮痕都和纸上的笔划相合。
可推门进去,除了一地灰尘,只有几只空箱子和故意留下的一两枚废弹壳。
那废弹壳放得很巧,摆在一块光照刚好能打到的地方。
空。
彻彻底底的空。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那一刻,他站在仓房中央,手指摩挲着手套掌心那张纸。
他推翻之前的答案,又一次认真地想——那张纸,是谁给她的。
沈家?革命?还是两个都不是?
“少帅?”有人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喊。
“封了。”他只吐出两个字,“封仓,封这条街,封这一片的所有出入口。”
“是!”
一连串命令发下去,兵像水一样散开,把那一片街区围得严严实实。
可顾深澜知道,人和枪早就在他来之前躲走了。
这是一出精心安排的空城计。
他握紧手套,纸在掌心被捏得皱了一点。
“你。”他在心底咬了一下这个字,“在这出戏里,到底唱的谁的词?”
车队回顾府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心里却在翻账。
广场沉塘那一回,他当众亮密令,抢人,是把她从沈家手里夺来,写在自己的案宗上。
黑水狱那一夜,他在牢门和办公室之间来回走,是在纸上给了她三天时间。
商会宴那一夜,他点她跳第一支舞,在全城权力的灯下把她推到舞池中央,是当众承认她是这局里的“活证物”。
那一支舞里,她从沈家人衣襟里偷出这张纸塞给他。
这张纸,把他引到这一座空仓。
“我给了你这么多机会。”他在心里对那个瘦弱却挺拔的身影说,“你给了我一耳光。”
车队停在顾府前,他从车上下来,肩上的大衣在风里一抖。
齐襄早一步从另一辆车里跳下,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眼睛却亮。
“少帅。”他走上前,还没来得及敬礼,就被顾深澜一眼扫过去。
“说。”顾深澜的声音冷得可以冻碎地上的一层薄霜,“军管处那边,怎么样。”
“真来人了。”齐襄答,“不止一拨……”
顾深澜忽然抬头打断他。
“人。”他说,“在哪里。”
齐襄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府内院。”他说,“按你的吩咐,结束后没让她出门。”
“叫人。”顾深澜转身往里走,“到堂前。”
顾府正堂的门早就有人推开,屋子里灯还没灭,昨夜留下来的烟味混着墨水味压在空气里,压得人更闷。
墙上的军旗在微微动,红布边缘在光下晃了一下。
林晓晓从偏廊走进来。
她的脸比昨晚又白了一些,嘴唇有点干,眼底一圈浅青。
右手掌心仍包着纱布,指尖从绷带里露出来,泛着一点红。
她刚在床上睡着没多久,就被叫醒,心口那块还隐隐发酸。
可她站得很直。
顾府堂前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她站在那上头,脚底感觉不到石板的硬,却觉得那一方软绵绵的地毯比牢房的铁链还沉。
顾深澜坐在上首,后面墙上挂着军管处的条文,旁边立着一杆枪。
他身上大衣没脱,手套没摘,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堂上静得出奇。
几名军官和内务都站在两侧,看着这一幕。
顾深澜抬手。
齐襄明白他的意思,从侧边走上前,把勃朗宁从枪套里拔出来,放在他手里。
那一刻,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林晓晓看着那柄枪,视线从枪身滑到枪口,再滑到那只握枪的手。
顾深澜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在她面前停住。
两人之间,只有一臂距离。
他的眼睛在这近距离里显得格外暗,像夜里河中央那块看不见底的黑。
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把枪口抵在她额头上。
冰冷的金属一贴上皮肤,她忍不住轻轻一颤,那股冷意太真。
堂上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说!”顾深澜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昨夜那张图,是谁给你的。”
枪口下面,她的额头跳了一下。
她没有躲。
她抬起自己的手,缓缓伸向那柄枪。
不是去推开,而是——握住。
她的指尖摸到枪管,冰冷刺骨。掌心纱布隔了一层,却挡不住那股冷意。
她一寸一寸往前移,直到整个手掌覆在枪管上。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什么东西都敢往我手里塞。”他眼睛一眯,“你很享受捉弄我,嗯?”
“那不是我的图。”她说,“是沈家的图。”
“你拿过来,没告诉我有问题。”他一字一顿,“你让我带着两个连的兵,在城里兜了半夜。”
“你觉得,我该不该杀你?”
“该。”她竟然点头,“军法上,该。”
她的眼睛里仍有一点光,在水底也不轻易灭掉的亮。
“为什么不早说。”顾深澜咬牙,“你要提醒,可以在给图的时候说。”
“那少帅你还会亲自去么?”她反问。
他的一瞬迟疑,被她看在眼里。
“你若提前知道可能是空仓,”她说,“只会让士兵去探查。”
“沈家的人在看你。”她继续。
“你若不亲自去。”她的声音慢慢压低,“他们只会按兵不动。”
“你若去了,”她说,“他们才会觉得有戏,军管处有空挡。”
顾深澜盯着她,眼里的火一波一波翻过去。
“林晓晓。”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呼吸着面前人的香气。
他一向不喜欢被人逼着在两种坏选项之间做选择。
可战争教会他的,是有时候不做选择,比做错选择更要命。
他忽然想起教会医院里那个医生说的话。
“那药,剂量不轻,”他在十字架下说,“让她活到明天,或许可以多写一行。”
他当时记住了,现在却因为愤怒把它忘在了一旁。
现在,那行字仿佛真的悬在他面前。
扳机下,他的手心在发烫。
他猛地收回手,枪口从她额头上移开。
林晓晓握着枪管的手在空气里停了一瞬,顺着他的力道划到了空处。
“少帅。”齐襄这时候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那边……我们真抓到了人。”
顾深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把枪往下一压,利落地拉开弹匣,子弹一颗一颗落在手里,叮叮当当砸在桌上。
那声音在堂里回响,每一下都像压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收起来。”他把空枪丢回桌上。
齐襄赶紧上前,把枪和子弹一并收好。
堂里紧绷的空气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一点,却没有谁敢大口呼吸。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站在堂上的其他人身上,声音突然抬高了一点:
“从现在起——军管处所有涉及沈家的案卷、账目、出入名单,全部重查。”
“凡与沈家有来往的狱卒、兵、内务,一个名字都别漏。”
“违者,视同妨碍军务,按通敌卖国论处。”
每一个字,都像在地上钉一个钉子。
堂上众人齐声应“是”。
那一声“是”,震得屋梁都微微一颤。
顾深澜说完这些,又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你是——”他顿了一顿,“军务案宗中的一个变量。”
“你活着一天,这个变量就算一天。”
“你若真想站在对的一边,”顾深澜看了她一眼,道,“就别急着在第一行写完自己的结局。”
“齐襄,你把昨夜遇袭的细节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写清楚。”
堂上众人应声散去。
林晓晓站在原地,感觉脚底那块红地毯总算轻了些。
走到廊下,冷风一吹,她才觉得背上那层薄汗在棉袄底下凉了下来。
刚才枪口抵在额头的那一点冷还在,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有一点微凉。
刘芳从侧边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骂:“你这小命不要了?刚才那一握——”
“握得稳。”她说。
刘芳怔了怔,忽然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
“你们一个个——”她摇头,“一边算计,一边往火里跳。”
“那就看谁跳得比火高一点。”她目送着刘芳的身影走远,轻轻对自己道。
她在心里推开一扇门。门外,是关于那张图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