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从院墙上掠过,把树梢上残余的几片叶吹得轻轻打着旋。
顾府后花园里,几株高大的槐树在冬日里几乎落尽了叶,只剩下干净利落的枝桠,像一张空空的网,罩在半个院子上头。
林晓晓坐在槐树下的一张藤椅上,棉袄扣得严严实实,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
树影在地上慢慢挪动,阳光一点一点往她脚边爬。
紧了紧膝上的毯,她刚要再次闭上眼,旁边那条通往内院的小路上,传来一阵稍重的脚步。
她睁开眼。
顾深澜从树荫那头走来。
外面仍披着那件军用大氅,扣子解开了一粒,里头是熨得笔挺的军装,肩章在阳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黑色皮手套仍戴在手上,步子不急不缓,在槐树投下的影子里走过来,像走过一面折叠着的灰色水波。
他身后不远处,齐襄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夹着一个小本子,远远在树外停下,姿态吊儿郎当,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顾少帅。”林晓晓把毯子掀下一截,撑着椅子扶手起身。
她右腿一使力,膝盖那边隐隐一抽,身子稍微晃了一下。
顾深澜看了她一眼,视线先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右腿上那一点不自然的用力。
“坐着。”他道。
语气比早晨堂上那回平和许多,没有那种顶着枪管时的冷硬锋利,像是把勃朗宁收回枪套后,把那一层铁皮也一并扣回去了。
林晓晓没有推让,重新坐回椅里,只是把毯子往膝上拉了拉。
顾深澜站在她对面,背后是一棵槐树,树影落在他肩上,把肩章的一角切成深浅两色。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压住那一点隐隐的跳痛,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心口还行吗?”他问。
她微微一怔。
“比昨夜安分。”林晓晓低声答,“周大夫说,不跑不受惊,还能用。”
“那就好。”顾深澜开门见山,“拿到那张图时,你怎么笃定那是空城?”
林晓晓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回少帅。”她语调平静,“宴会上,沈青舟虽满嘴恭维,手里的核桃却转个不停,那是心虚。”
顾深澜眸光微冷,示意她继续。
“后来我故意用托盘勾到管家衣襟,那图纸顺势落入我袖中——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机密,倒像故意给人看的诱饵。”林晓晓缓缓道,“沈家想用一张纸,把你引去空仓”
她直视着顾深澜,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想要他们彻底暴露。”
“你倒是算盘打得精。”顾深澜冷笑一声,眼底却无杀意,“你就不怕我仍然怀疑你?”
“怕。”林晓晓坦然道,“所以我拿到图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背面用隐墨写了‘空’字。这墨遇热即显。少帅若事后起疑,一验便知我并非同谋。”
“小时候喜欢乱涂乱写,被家里打过几次,后来就跟着父亲学会偷懒。”知道他有疑,继续解释,“把药汁磨在水里,用棉签蘸着写,写出来看着是水渍,晾干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一会儿,遇到热,字就会慢慢显出来。”
顾深澜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隐墨的事,我已经让人验过了。”他淡淡道,“背面确有字迹。”
林晓晓心头微松,赌对了。顾深澜这种人,哪怕那是废纸,也会翻来覆去查个底朝天。
“这一回,我可以不把你记在骗我那一栏。”顾深澜看着阳光她的她微微发愣,她胜券在握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沙盘前意气风发的自己。
“请求少帅添一条注。”林晓晓说,“写‘曾提前写空’。只愿这条命在你的账本上,不是毫无用处的废棋。”
风吹过树梢,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曳。顾深澜觉得她的味道在花园中更浓了。
顾深澜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转身对齐襄道:“记下来。在案卷里添注——‘军火空仓前,曾于图背写下'空',验实。暂留’。”
齐襄愣了一下,嘟囔着“这也忒长了”。
顾深澜敲了下他的脑袋,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带着齐襄离开了。
林晓晓仍旧在树下,闭眼感受着阳光。
……
第二日清晨,天还带着一层灰白的潮气,顾府前院那盏大红灯笼上的纸,被夜里一场风吹得略皱,边缘卷起来一点,像被人翻过。
廊下的石板上残着昨夜滴下的水迹,风一吹,留下细碎的痕。
院门口,刘管事站着,手里拿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周大夫的条子。”她将纸递给她,“午后之前回府,别多耽搁。”
“嗯。”她把纸收进袖中,侧身从她面前走过。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颜色极淡的灰蓝布袄,外面套着一件旧棉马甲。
门外的风比院里猛些,街道两侧的树已经掉光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像一支支没有墨的笔。
她顺着街道往西走,脚步不快不慢,左腿一深,右腿一浅,节奏控制得极稳,几乎看不出明显的跛。
江城这几年习惯了军靴声,连街道的石板缝里,都带着一点铁锈味。清晨时分,军车还没出动,街上只有零星的挑担人和赶早集的妇人。
前些日子教会医院前院挂起的白布条已经收了几条,只剩下两块写着“施药救济”的在风里慢慢晃。院门口的木牌上,新钉了一块小牌——字很小,“凭条入内”。
军管处最近对出入教会医院的登记更严了。
她没有直接往教会那边去,而是绕着大街边缘走,借着去药材铺的名义在街巷之间穿行。
江城的街道,她上一世就走得熟。那些胡同的转角,哪一家屋檐下喜欢挂风铃,哪一家门前砖缝里会冒草,她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格子。
这一世,这格子又添了一层督军府。
她短暂地去了药材铺,按周大夫给的单子抓了几味药材——丹参、远志、酸枣仁,都是安神平心用的。掌柜见顾府的条子,不敢怠慢,亲自包了药,捆得整整齐齐。
她把药包抱在怀里,指节压着纸上的药名,像在记另一份清单。
从药材铺出来,她并没有立刻折回顾府,而是沿着一条看似顺路的小巷向北偏了一点。
这条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屋檐伸出来遮住半壁天。巷子尽头是一处岔口,往右通往教会医院,往左绕过一个小小的货栈,最后接到督军府外侧的小胡同。
她走到岔口时,脚步稍稍慢了一线。
风从两条巷子的交叉处刮过来,在墙角卷起一点灰,裹着远处街口的吆喝声和近处屋檐上滴下的水声。
那声音落在她耳朵里,不只是水,而像纸被人不动声色地折了一折。
她把抱在怀里的药包微微往上抬了一些,将下巴压在纸边,像是怕风吹走药单。
“姑娘,往教会那边吗?”岔口守着一个卖热豆腐脑的小贩,见她拐向右手,习惯性喊了一句。
“之后再去。”她随口应了声,脚却往左偏了一点。
卖豆腐脑的把视线收回锅上,没再多看。
往左这条巷子更窄些,地上有积水,前几天的雨还没干透。
巷子另一头,有几辆简陋的板车靠墙停着,车把上挂着麻绳和布条。几个脚夫模样的年轻人在那边一边扯着绳,一边打呵欠。
有人在巷口抽烟,烟头一闪,看见她走近,条件反射似的把烟往地上一掐,脚下轻轻一碾,缩回屋檐下。
她眼角余光扫过去,瞥见那人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是被什么硬物撞过留下的。衣襟口子扣错了一个,左边比右边高一颗。
她胸口一紧。
没有立刻停,反而往前多走了两步,直到与那人错身而过时,才像是不小心被板车角撞了一下,踉跄半步,怀里药包往外一晃,“哗啦”一声,最外面那包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撞上了那人脚尖。
药包的纸角被溅起的水点弄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点。
那人下意识低头,伸手去捡。
手腕伸出来一小截。
“抱歉。”她俯身,伸手去拿另一头。
两个手在药包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隔着薄薄一层湿纸。
她抬眼,顺着药包边缘,看见那人的侧脸——下巴削得很尖,眼窝略深,眼白里还有前日留下的不睡的红血丝。
是阿青。
他也抬眼,那一瞬间,像被灯突然照了一下眼睛,瞳孔紧了紧,又立刻垂下去,手指把药包往她那边推。
“眼睛长哪儿去了,走路不看路。”一旁另一个脚夫骂了一句,“小心打坏了人家的东西,一辈子都赔不起。”
阿青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把药包稳稳托好,递给她。
那动作干脆,带着一种被鞭子撑出来的利索。
“谢谢。”她接过,声音不高,“我自己不小心。”
她说话时,目光轻轻扫过他手背上的皮肤——旧伤已经结了薄痂,却又裂开一点,有暗红渗出来。
她把药包抱回怀里,仿佛这样抱更稳更安全些,眼睛却在刹那间在巷子这头和那头之间飞快算了一圈。
巷口那边,有顾府派出的一个小差事,正对着货栈门口打哈欠。看上去漫不经心,眼神却间或往这边扫,带着训练出来的冷硬。
阿青站在她斜侧,身体因为那一深一浅的步伐习惯,微微倾着,像时刻准备往阴影里退。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收回眼,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嘴唇开合,“不是在顾府里?”
阿青眼睛稍稍抬了一点,快速地看了旁边两眼,确认附近只有那几个脚夫和卖力拽车的人。
“早上送货。”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帮人提东西……顺便看看。”
这字里行间,却带着从黑水狱里带出来的那点野兽般的谨慎。
“顾府出入严,杂役没那么多机会。”她轻声道,“小心点。”
阿青“嗯”了一声,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被刀削过的木头上留下的浅浅刻痕,“姐姐也要小心。”
他低头,手撑在板车一角,假装在理绳子。手指动着,却离她近了一寸。
“你那天……跟着的人,都是顾府的。”他不动嘴唇,只用舌头轻轻带字,“他们看你。”
“看我的人多了。”她淡淡道,“你别看太久。”
他们的视线一碰即散。
一阵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外面大街上的吆喝声。卖豆腐脑的声音远远传来,油锅里“滋滋”声盖住了不少东西。
她略略侧身,借着调整抱药包的动作,把袖口往下压了一点,露出里面另一层薄布,布边上用细线绣着一行不显眼的暗纹。
阿青的眼睛瞬间一紧。
那是碗底里刻过的形状。
他指尖在板车边缘嵌入的木刺上轻轻掐了一下,掐断了一截细刺,刺断时发出极轻的一点“喀”的声音。
“我有点东西,让你去帮我看。”她压低声音,“不急着今天知道结果,不急着一两天。”
阿青的手指在木刺上停了一瞬。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为她做些什么。他无数次咬牙想,如果哪天她需要,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如今,这两个字被她轻轻说出来。
“什么?”他问。
“表。”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