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什么?”
“怀表。”她说,“带链子的那种,银壳或铜壳都有,背面有刻花。”
阿青的眉轻轻皱起来。
“最近这几个月,”她慢慢道,“城里有人在收这种表。”
她说话的时候,却像是在看另一条线,看那些从码头到当铺,从当铺到谁家的账本的线。
她道,“是高价收。不问来路,不问新旧,只要背面有刻记的,连同链子一并要。”
阿青咽了咽口水,“谁收?”
“出面的人换了几拨。”她说,“有的是当铺里的人,有的是跑腿的,有的是外乡口音。真正收的人,从来不出现。”
阿青“嗯”了一声,“那……他们把表收去干什么?”
“把纸收回去干什么?”她反问,“当账本用。”
他愣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不解又迅速转成一种本能的不安。
“这些表,有可能和一张网有关。”她道,“也可能没关。”
她停了一下,轻轻吸气,“但我不能不看。”
“你要我去找……这些表?”阿青压低声音,“去哪儿找?”
“不是让你去抢。”她反问,“你觉得你抢得过谁?”
阿青被堵了一句,苦笑一下,眼神不明。
“你帮我看这条线。”她说,“看是谁在收。城里最近哪些当铺、钟表铺、商行,悄悄在收这种表。收的时间,固定不固定;收的人,换不换。”
她把视线移向巷尾那几辆板车,又折回来,“你不是现在在顾府做杂役,要出入买东西,跑腿?”
“嗯。”阿青点头。
“你可以顺路。”她轻声道,“去那些铺子边上看看,打水、搬东西、蹭个凉,都行。别问,只看。”
阿青沉默片刻,低声道:“看到了,又怎么告诉你?”
她垂眼,目光落在两人之间湿漉漉的地砖缝里,那里面积着一点泥,像墨水被泼在石缝里,又被风晾干了一半。
这三个地方,她早就踩过。上一世这些路,她被人押来押去,都是从这些阴影里走过。她知道哪儿的砖缝松,哪儿的窗台能落灰不被人扫。
“你每次有东西要给我,就去顾府的树角。”她说,“用你现在能拿到的东西——一段破绳、一截铁钉、一块石子,按顺序摆。”
“顺序?”阿青有点跟不上。
“绳、钉、石。”她道,“绳,是有线。钉,是有人。石,是死的。”
她抬眼看着他,“你把观察到的东西,分成三类。比如说,某天你看见有人提着一串表进当铺,背上有刀疤,身边跟着人,那是‘有人、有线’——你就找个机会,在石缝里压一截绳,再插一根钉。”
她语速不快,却有一种冷静的条理,“那我看见,就知道‘有人沿着线走’。”
“那……如果只有线?”阿青问。
“只有人来取表,没有别的异常?”她挑眉,“那就只放绳。”
“如果只看到一个陌生人,样子不对,却没看到表?”
“那就只放钉。”她顿了顿,“石,是留给死人的。”
阿青呼吸一紧。
“如果……你哪天看见有人倒在某个地方,和这些表有关,”她声音低到几乎是喉咙里的气,“就压一块石头。”
他明白了,喉头滚了滚,“我知道了。”
她看着他,“你记得住吗?”
他点头,又纠结了一下,“姐姐,你让我盯这个人……就是那个收表的,是谁?”
“可能是欠了林家一笔旧账的人。”她淡淡道,“也可能是专门来收命的人。”
阿青呼吸乱了一瞬。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她轻声道,“里面写的不是钱,是人。谁欠谁命,谁欠谁债,都在里面。”
“如果那个人真是欠旧账,”她眼神微微一亮,像是在暗处摸到了什么,“那这些表,就是他翻出来的那一页纸。”
阿青握着板车的手指关节一紧,指尖被木刺扎得有点疼,他却像没感觉,反而因为这点刺痛把自己的注意力稳了一下。
“那如果不是?”他问。
“不是,也要知道。”她道,“我不想再被别人随便写到谁的账本里。”
“好。”他说,“我去看。”
“还有,”她压低声音,“别让顾府那些人觉得你总往某几条街跑。”
“他们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阿青咧咧嘴角,“他们让我搬箱子,我就搬。他们让我抬水,我就抬。顺道,多转几步。”
“对。”她点头,“顺道。”
巷子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阿青,过来!这箱子你一个人扛。”
“来了!”阿青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干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堵在喉咙里,像是想问她还好不好。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用牙齿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话咽下去,转身绕到板车另一边,两手抓住箱子角,一使劲,把老旧木箱扛上肩。
箱底磨过地面,发出“呲啦”一声,擦起一点灰。
走到她身边时,他脚步稍微乱了一下。
她袖子里藏着的一小团纸,顺势往下滑了一寸,把她掌心的热度一点点带走。
“姐姐……”他低低喊了一声。
这一声里没有黑水狱的潮湿气,只有冬日街道上那一点冷风里的干涩。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看他,抱紧药包,往巷外大街走。
身后,阿青扛着箱子的背影一点点被板车、脚夫、烟雾挡住,只剩一个瘦高的轮廓。
那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根颤着的线。
她走出巷子,阳光从街口那片空地上照下来,照在她眼睛上,有点刺。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光,指尖在眼窝下略略按了按,把刚刚那一点湿意压回去。
街上人多了一些,挑担的、卖菜的、喊号的。顾府的一个小队从街另一头走过去,军靴声压在地砖上,脚步齐整。
她侧身让开,用眼角余光扫过去——看见队伍最后有两个人边走边说话,提到“顾少帅这两天要去郊外练兵”,“沈家那边还不老实”。
她按时回到了顾府。
......
又一个清早,院里的鸡叫还没完全响起来,顾府就比往常多了一点动静。
军号没吹,但前院有阵阵脚步声,车轮压过地面的“咯吱”声隐约传来。
她披衣起身,推开一点窗缝,一股混着泥土和车辙味的冷风钻进来。
院门口那边停着几辆军车,士兵们在装箱,扛枪,有人从顾府门口的石阶快步跑下去,往军管处那边的方向挥了挥手里的一张纸。
“顾少帅今天出去?”旁边院子里一个丫头小声问。
“听说去郊外练兵。”另一个回答,“几天都不在府里。”
“那府里不就清净了?”
“清净个什么。顾帅不在,刘管事他们更紧张。”
窸窣的说话声透过墙缝飘进来,夹在车轮与军靴声之间,像被墨水稀释过的一点风声。
她把窗关了半寸,把这几句话压在心里。
顾深澜不在。
这四个字,像有人在她心里的纸上,用不同颜色的墨头重重写了一遍。
顾深澜不在,军靴不在,枪不在。
那谁会来?
谁会趁这个空档,在纸上动笔,或在案卷上动剪刀?
她换好衣服,按例去了内院那头帮着整理一些简单的东西。
刘管事来过一次,交代了几句,“少帅不在府中,府里规矩照旧。出入一律登记。你最近多在内院,不要乱跑。”
“是。”她低头应下。
刘管事走到廊口,突然停了一下,回头,“之前你出门抓药的那条子,今天别指望再有。”
她笑了笑,“我也不想出去了,风太硬。”
刘管事瞅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午后,天色阴下来一点,没有阳光把院子照亮,风吹过槐树枝,树影压在地上像墨线。
她照旧在小廊之间来回,耳朵却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军车声已经远去,顾府门口的兵也换了一批。天边挤出一层厚云,把仅剩的一点光压得很低。
她在去水井打水的路上,刻意从那块凸出的砖边上绕过去。
靠近墙时,她假装系鞋带,蹲下身,手指自然地触到砖缝。
这一次,指尖碰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
一截绳。
细细的一截,和墙的颜色差不多,如果不掀开一点灰,很难看见。
她指腹在那截绳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得绳子略略凹进去一点,又放开。
绳子下面似乎压着一小截什么硬的东西,指尖扫过,略微刺手,却被绳子遮住没露头。
她的心口在这一瞬间微微一紧,紧得有些疼,却又被一种久违的清醒感撑住。
绳,钉。
有线,有人。
她把手收回来,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衣袖,把刚才指尖带上的那一点灰抖掉。
提着水桶往回走时,她的背脊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这一刻,她突然非常鲜明地意识到——
她不只是顾深澜案卷上的一滴墨。
她自己也在悄悄蘸着别的墨,在另一摞纸上,给别人的名字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点。
她抱紧水桶,水在桶里轻轻晃了一下,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今天这截绳,这一小截钉,或许可以把另一个人从暗处扣出来,写进她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