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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隐墨与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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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愣,“什么?”

“怀表。”她说,“带链子的那种,银壳或铜壳都有,背面有刻花。”

阿青的眉轻轻皱起来。

“最近这几个月,”她慢慢道,“城里有人在收这种表。”

她说话的时候,却像是在看另一条线,看那些从码头到当铺,从当铺到谁家的账本的线。

她道,“是高价收。不问来路,不问新旧,只要背面有刻记的,连同链子一并要。”

阿青咽了咽口水,“谁收?”

“出面的人换了几拨。”她说,“有的是当铺里的人,有的是跑腿的,有的是外乡口音。真正收的人,从来不出现。”

阿青“嗯”了一声,“那……他们把表收去干什么?”

“把纸收回去干什么?”她反问,“当账本用。”

他愣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不解又迅速转成一种本能的不安。

“这些表,有可能和一张网有关。”她道,“也可能没关。”

她停了一下,轻轻吸气,“但我不能不看。”

“你要我去找……这些表?”阿青压低声音,“去哪儿找?”

“不是让你去抢。”她反问,“你觉得你抢得过谁?”

阿青被堵了一句,苦笑一下,眼神不明。

“你帮我看这条线。”她说,“看是谁在收。城里最近哪些当铺、钟表铺、商行,悄悄在收这种表。收的时间,固定不固定;收的人,换不换。”

她把视线移向巷尾那几辆板车,又折回来,“你不是现在在顾府做杂役,要出入买东西,跑腿?”

“嗯。”阿青点头。

“你可以顺路。”她轻声道,“去那些铺子边上看看,打水、搬东西、蹭个凉,都行。别问,只看。”

阿青沉默片刻,低声道:“看到了,又怎么告诉你?”

她垂眼,目光落在两人之间湿漉漉的地砖缝里,那里面积着一点泥,像墨水被泼在石缝里,又被风晾干了一半。

这三个地方,她早就踩过。上一世这些路,她被人押来押去,都是从这些阴影里走过。她知道哪儿的砖缝松,哪儿的窗台能落灰不被人扫。

“你每次有东西要给我,就去顾府的树角。”她说,“用你现在能拿到的东西——一段破绳、一截铁钉、一块石子,按顺序摆。”

“顺序?”阿青有点跟不上。

“绳、钉、石。”她道,“绳,是有线。钉,是有人。石,是死的。”

她抬眼看着他,“你把观察到的东西,分成三类。比如说,某天你看见有人提着一串表进当铺,背上有刀疤,身边跟着人,那是‘有人、有线’——你就找个机会,在石缝里压一截绳,再插一根钉。”

她语速不快,却有一种冷静的条理,“那我看见,就知道‘有人沿着线走’。”

“那……如果只有线?”阿青问。

“只有人来取表,没有别的异常?”她挑眉,“那就只放绳。”

“如果只看到一个陌生人,样子不对,却没看到表?”

“那就只放钉。”她顿了顿,“石,是留给死人的。”

阿青呼吸一紧。

“如果……你哪天看见有人倒在某个地方,和这些表有关,”她声音低到几乎是喉咙里的气,“就压一块石头。”

他明白了,喉头滚了滚,“我知道了。”

她看着他,“你记得住吗?”

他点头,又纠结了一下,“姐姐,你让我盯这个人……就是那个收表的,是谁?”

“可能是欠了林家一笔旧账的人。”她淡淡道,“也可能是专门来收命的人。”

阿青呼吸乱了一瞬。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她轻声道,“里面写的不是钱,是人。谁欠谁命,谁欠谁债,都在里面。”

“如果那个人真是欠旧账,”她眼神微微一亮,像是在暗处摸到了什么,“那这些表,就是他翻出来的那一页纸。”

阿青握着板车的手指关节一紧,指尖被木刺扎得有点疼,他却像没感觉,反而因为这点刺痛把自己的注意力稳了一下。

“那如果不是?”他问。

“不是,也要知道。”她道,“我不想再被别人随便写到谁的账本里。”

“好。”他说,“我去看。”

“还有,”她压低声音,“别让顾府那些人觉得你总往某几条街跑。”

“他们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阿青咧咧嘴角,“他们让我搬箱子,我就搬。他们让我抬水,我就抬。顺道,多转几步。”

“对。”她点头,“顺道。”

巷子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阿青,过来!这箱子你一个人扛。”

“来了!”阿青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干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堵在喉咙里,像是想问她还好不好。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用牙齿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话咽下去,转身绕到板车另一边,两手抓住箱子角,一使劲,把老旧木箱扛上肩。

箱底磨过地面,发出“呲啦”一声,擦起一点灰。

走到她身边时,他脚步稍微乱了一下。

她袖子里藏着的一小团纸,顺势往下滑了一寸,把她掌心的热度一点点带走。

“姐姐……”他低低喊了一声。

这一声里没有黑水狱的潮湿气,只有冬日街道上那一点冷风里的干涩。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看他,抱紧药包,往巷外大街走。

身后,阿青扛着箱子的背影一点点被板车、脚夫、烟雾挡住,只剩一个瘦高的轮廓。

那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根颤着的线。

她走出巷子,阳光从街口那片空地上照下来,照在她眼睛上,有点刺。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光,指尖在眼窝下略略按了按,把刚刚那一点湿意压回去。

街上人多了一些,挑担的、卖菜的、喊号的。顾府的一个小队从街另一头走过去,军靴声压在地砖上,脚步齐整。

她侧身让开,用眼角余光扫过去——看见队伍最后有两个人边走边说话,提到“顾少帅这两天要去郊外练兵”,“沈家那边还不老实”。

她按时回到了顾府。

......

又一个清早,院里的鸡叫还没完全响起来,顾府就比往常多了一点动静。

军号没吹,但前院有阵阵脚步声,车轮压过地面的“咯吱”声隐约传来。

她披衣起身,推开一点窗缝,一股混着泥土和车辙味的冷风钻进来。

院门口那边停着几辆军车,士兵们在装箱,扛枪,有人从顾府门口的石阶快步跑下去,往军管处那边的方向挥了挥手里的一张纸。

“顾少帅今天出去?”旁边院子里一个丫头小声问。

“听说去郊外练兵。”另一个回答,“几天都不在府里。”

“那府里不就清净了?”

“清净个什么。顾帅不在,刘管事他们更紧张。”

窸窣的说话声透过墙缝飘进来,夹在车轮与军靴声之间,像被墨水稀释过的一点风声。

她把窗关了半寸,把这几句话压在心里。

顾深澜不在。

这四个字,像有人在她心里的纸上,用不同颜色的墨头重重写了一遍。

顾深澜不在,军靴不在,枪不在。

那谁会来?

谁会趁这个空档,在纸上动笔,或在案卷上动剪刀?

她换好衣服,按例去了内院那头帮着整理一些简单的东西。

刘管事来过一次,交代了几句,“少帅不在府中,府里规矩照旧。出入一律登记。你最近多在内院,不要乱跑。”

“是。”她低头应下。

刘管事走到廊口,突然停了一下,回头,“之前你出门抓药的那条子,今天别指望再有。”

她笑了笑,“我也不想出去了,风太硬。”

刘管事瞅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午后,天色阴下来一点,没有阳光把院子照亮,风吹过槐树枝,树影压在地上像墨线。

她照旧在小廊之间来回,耳朵却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军车声已经远去,顾府门口的兵也换了一批。天边挤出一层厚云,把仅剩的一点光压得很低。

她在去水井打水的路上,刻意从那块凸出的砖边上绕过去。

靠近墙时,她假装系鞋带,蹲下身,手指自然地触到砖缝。

这一次,指尖碰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

一截绳。

细细的一截,和墙的颜色差不多,如果不掀开一点灰,很难看见。

她指腹在那截绳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得绳子略略凹进去一点,又放开。

绳子下面似乎压着一小截什么硬的东西,指尖扫过,略微刺手,却被绳子遮住没露头。

她的心口在这一瞬间微微一紧,紧得有些疼,却又被一种久违的清醒感撑住。

绳,钉。

有线,有人。

她把手收回来,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衣袖,把刚才指尖带上的那一点灰抖掉。

提着水桶往回走时,她的背脊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这一刻,她突然非常鲜明地意识到——

她不只是顾深澜案卷上的一滴墨。

她自己也在悄悄蘸着别的墨,在另一摞纸上,给别人的名字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点。

她抱紧水桶,水在桶里轻轻晃了一下,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今天这截绳,这一小截钉,或许可以把另一个人从暗处扣出来,写进她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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