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上岸,苏晚猛地又一阵晕眩,这次比之前都要强烈。她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情绪从心底奔涌而出——懊悔、不甘、愤怒、恐惧,这些她刚才已经努力压制的情绪,此刻突然翻了几十倍,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看见父亲的遗像在眼前晃动,听见母亲临终的叹息,感受到自己坠楼时那彻骨的冰凉和不甘……
当鬼还没到一个小时,晕了三次。苏晚咬着牙想,这人没了肉身是真难受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黑无常,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转头的工夫,却发现黑无常已经消失了。
不是。苏晚看着远去的小船一脸蒙,不解释一下吗?人权法案呢?告知义务呢?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瓮声瓮气的粗犷男音:“这里是黄泉路,渡过了忘川河你就真正来到了酆都地界。此地锁了万亿孤魂怨鬼,他们的怨念也会放大你的情绪,所以你才会眩晕的。”
苏晚转身抬头看去,只见一位2米多高的大汉正很亲切地弯着腰向一米六五的自己微笑。
仔细一看,这大汉肤色铁青,赤膊上身,肌肉嶙峋,头上硕大的两个牛角引人注目。他穿着简陋的皮甲,腰间挂着铁链,看起来像是地府的基层武吏。
“你是牛头吧。”
牛头憨厚地笑了起来:“姑娘好眼力,我就是。接下来的路,我带你们走。对了,按规矩我得告知大家:黄泉路怨念深重,请尽量保持心神稳定,如有失控迹象请及时告知,我们会采取……呃,必要措施。”
他说到最后有点卡壳,显然背条文不太熟练。
待其他船上的鬼魂都集合了以后,牛头再次重复条文,随后把各人的锁链别在自己的腰间,开始向着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楼走去。
苏晚努力地压制着怨念的侵袭,任由这位牛头大汉领着自己飘在这黄泉路上。
路两旁林林总总竖立着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类似夜叉的浮雕,石柱上缠绕着一根又一根的锁链,有些铁链的尽头锁着正在哭号的鬼魂,苏晚注意到他们的衣装各异,有现代的卫衣西装牛仔裤,也有中山装、大背心,甚至还有清朝的补服和花翎,只是衣着越古老就越破旧,看上去在此待了不知道多久了。
清朝的鬼还能锁在这,这得是多大的积案系统。苏晚暗暗咋舌。
不知道走了多久,苏晚抬头往上看去,天——如果那还算天的话——是一片混沌的暗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永恒的、令人压抑的昏黄光亮。
牛头领着众人踏上一条向上的山崖,最终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石台面前。
“酆都就要到了。”牛头站在山崖的高台上看向远方。
苏晚顺着牛头的目光看去,之间山崖下不远处,矗立着巨大的黑色城门,就是她在河对岸时远远看到的那个轮廓。
牛头停下脚步,向着众人说:“这里是望乡台,你们可以在这个地方最后一次回望阳世,看看亲人和家乡。”
苏晚听到这话,尝试回头看向来时路,熟悉的彼岸花香在此时此刻再次奔涌而来,她恍惚中看到自己的葬礼,葬礼上战友的哭泣还有墓前的鲜花,只可惜她根本没有亲人。
被锁住的鬼魂队伍开始传来哭声,这哭声像是会传染一般开始在队伍里蔓延,最后鬼魂们控制不住地大声哭号,苏晚看了看牛头,他却靠在一边闭目养神,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鬼哭狼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丝毫没有停的架势,就在这时,只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长脸绿袍男人匆匆忙忙跑上了山坡,直奔牛头而去。
那人对着正在打瞌睡的牛头就是一个脑瓜泵,骂道:“你干嘛呢在这?”
那男人的声音又尖又细,穿过哭嚎声刺得苏晚耳膜生疼。
牛头被一下子惊醒,一脸懵地问道:“老马,你干嘛?”
老马,行,苏晚一看这人的脸长程度,那肯定是马面了。
马面对着牛头怒道:“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今儿是季度核算,豢灵司那边这季度又是颗粒无收,就等着咱们这边看有没有延迟报道的好给他们送去,你还在这磨磨蹭蹭,最后一批了,赶紧送进去!”
豢灵司?苏晚在脑中来回搜索,也没印象传说中有这么个地方。
看上去马面的地位似乎比牛头高一些,在马面的催促下,牛头赶紧把队伍整顿好拉下望乡台,来到了巨大的酆都城门前。
真站在这大门之前,带给苏晚的震撼无疑又多好几倍,暗红色的大门高百丈,门上的每一颗铆钉都大如磨盘,苏晚抬头看去,只觉得这大门好像要朝着自己倒下来。
城门边是一副对联:
人与鬼鬼与人人鬼殊途。
阴和阳阳和阴阴阳永隔。
城门两侧各立一人。左边红脸虬髯,手握金斧,目如铜铃;右边白面长须,持银戟,神情冷峻。他们身后还有两队阴兵,铠甲陈旧但肃杀,手中长戈指向地面。
一个个魂鱼贯而入,而两位门神就好像睡着了一般,立在那一动不动。
不会是雕塑吧。苏晚疑惑道。
终于轮到苏晚时,红脸门神抬起眼皮。
“等一下。”一柄大斧,贴着苏晚的鼻尖伸了过来。
只见那红面门神说道,“三魂俱全,执念深重。”
牛头看了看天色,摆手解释道:“神荼大人,这姑娘叫苏晚,一路上非常配合,二位大人不必担心。时辰真快到了……”
白面门神郁垒凑近些,浅金色的瞳孔在苏晚脸上停了片刻,又和神荼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苏晚心里不由得奇怪,怎么好像自己是个什么异类一样。
郁垒却忽然伸手,戟尖在苏晚眉心一点。
没有痛感。但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像一根一直绷紧的弦。苏晚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现场、报告、父亲没抓到的通缉犯——忽然模糊了,褪色了,变成很遥远的东西。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隔开了,像隔着毛玻璃看窗外的风景。
“阳缘已断。”郁垒收回戟,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进去吧。从此刻起,你与阳间再无瓜葛。这是规矩,也是慈悲。”
跨过门槛的瞬间,苏晚踉跄了一下。不是身体上的——是她心里那个一直烧着的火,忽然被浇熄了一大半。她回头望,门外是浓雾和忘川,门里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
青瓦白墙,檐下挂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墨字:“引魂司”“往生处”“孽镜台”“判官司”“轮回司”……街上有许多人,穿各朝各代的衣服,都被锁链拴着,沉默地向前走。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香火混合着陈旧纸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只有一个女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