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轮回司”的牌匾下，三十出头模样，穿藕荷色对襟衫，头发绾成髻，髻上插一支素银簪子。看见牛头和苏晚，她微笑起来——那笑容很温和，但苏晚警校四年练出的直觉告诉她，这女人不简单。她的眼睛太沉静了，像是看过太多悲欢离合后沉淀下来的深潭。

“回来了？”女人声音柔柔的，“路上还顺当？”

“当家的。”牛头点点头，把苏晚带过去，“刚刚门神大人拦了一下她……老黑刚还说……”

孟婆，行，全对上了。苏晚心里默默道。

孟婆和牛头低语几句，苏晚注意到孟婆原本笑吟吟的脸上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一边听牛头的耳语，一边望向自己这里。

二人言罢，孟婆朝着苏晚走过来。她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目光落在苏晚脸上时，苏晚感觉像被X光扫了一遍——不是审视，而是评估，评估她的状态、她的执念、她的……价值。

“好姑娘，不用担心。”孟婆轻声说，伸手想理苏晚的衣领。

苏晚后退半步。

孟婆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不变：“跟我来吧，该去孽镜台了。崔判官等着呢。”

长长的鬼魂队列还在向前走着，只有苏晚被单独叫出了队伍，看这样子孟婆似乎要单独带她去。

“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要单独带我去孽镜台？”

“你的胎光太强，常规流程处理不了。”孟婆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说到此处，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捻过袖口，“需要轮回司和判官司联合走特定程序，来评估是否能解决你的轮回问题，如果不能……就只能走豢灵司程序。”

“豢灵司？那是什么地方？”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让苏晚想起老刑警提到某些“永远结不了的案”时的样子。

“《地府公务透明化条例》要求我们告知后果。”孟婆最终开口，声音轻了些，“那就是后果。”

“好了，快跟上，别让崔判官等急了。他脾气不太好，尤其是这个季度核算快到的时候。”

好好好，该判官了。苏晚跟了上去。她注意到孟婆走路时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显示出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职业习惯。

孽镜台是座石台，台面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台中央立着巨大的铜镜，镜框雕刻着恶鬼图案，那些恶鬼的眼睛似乎在随着光线微微转动。台前摆长案，案后坐个穿红袍、戴乌纱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写字。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疲惫。

案上堆满了卷宗，还有一只沙漏——沙漏里的沙已经流了大半。

“崔判官。”孟婆唤道。

崔珏抬起头。他看人时习惯性地眯起眼，像在核对文书上的字迹是否清晰。

“马上时间到了，怎么这时候出了这种问题？”他问，声音有些不耐烦。

“三魂完整，就被神荼拦了一下。”孟婆将一块木牌放在案上，“苏晚，二十六岁，警察，救人身亡。”

崔珏拿起木牌，指尖一抹。木牌泛起淡金光芒，上面浮现出一行行小字。他看了半晌，又抬眼打量苏晚，目光在她肩章上停留了片刻。

“跪到镜前。”他说。

牛头站在台侧，手里握着锁链。他解开锁链的一端，示意苏晚上台。

苏晚走上石台，但没跪。她站着，背挺得笔直。

崔珏皱眉：“按流程，需跪于镜前，以示对审判的尊重。”

“我是警察。”苏晚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镜子。你们要审就审，我站着也能受审。”

崔珏推了推眼镜，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坚持，提起案上那支巨大的毛笔——笔杆墨黑，笔尖赤红，像是蘸饱了朱砂。

他凌空一划，红光射入镜中。

镜面漾开涟漪，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到整个镜面，然后慢慢稳定下来，映出了苏晚的身影——但又不是她此刻的样子。

镜子里，她穿着一身警服，站在父亲遗像前敬礼。画面切换，她在警校训练，汗水浸湿了作训服；她在街头巡逻，热心地帮助民众；她在案发现场取证，神情专注……

然后画面开始变化。

她答应父亲要抓的通缉犯，至今逍遥法外；她答应母亲要照顾好自己，却熬夜加班到胃出血；她答应师父要当个好警察，却连个盗窃犯都抓得这么难看……一幕幕，全是她没做到的事，全是遗憾和未竟的承诺。

最后定格在她坠落前伸手的那一瞬。镜子里的她眼神茫然，像是在问：就这么结束了？我这一生，就这么完了？

镜面恢复空白。

崔珏放下笔，翻开一本厚重的簿子写字。那簿子封面是暗红色的皮，边缘已经磨损。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深思熟虑。写完了，他撕下那页纸递给孟婆。

孟婆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她走到台前，声音依旧温和，但苏晚听出了一丝紧绷。

“苏晚，”她说，“你一生行善，终以救人身死，按律可入人道轮回。这是好消息，恭喜你。”

苏晚不说话。

“喝碗汤吧。”孟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碗，碗里是清澈的液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喝了，忘了，一切重新开始。来世你会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苏晚看着面前中国神话传说里如雷贯耳的“传奇菜肴”，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不去想今生，只想来世。但她也听人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心里的未竟之事，让她思绪混乱。

总听人说哪位神童从小天赋异禀，一定是孟婆汤里掺水了保留了前世记忆。苏晚在心中重重地念着那个通缉犯的名字，念着父亲临终的眼神，念着自己穿警服时的誓言，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来世，我还要做警察。

呃，真难喝啊。这比我爸做的鸡汤还难喝。

苏晚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孟婆。

“这……喝完了没反应是对的吗？”

一瞬间，牛头、孟婆、崔珏等在场的一众鬼差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