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孟婆汤失效,孟婆两眼一闭,长叹一声:“终于还是来了。”
崔珏看了看即将漏完的沙漏,叹道:“三魂完整的执念瘴,几百年没遇到了。”
只见孟婆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满面狐疑的苏晚说道:“你这种情况……不太正常。孟婆汤的效力无法消除你心里的遗憾和执念,因此对你无法生效。”
苏晚愣住了,问道:“无法生效?那会怎么样?”
孟婆再次伸手想理苏晚的衣领,这次苏晚没有躲。孟婆的手落在苏晚的肩章上,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凉的金属。
“你对正义的追求我非常能理解,”孟婆的声音更柔了,像在哄孩子,“但你必须在心里真正放下这份执着。你要明白,阴阳相隔,从此后阳间种种,都已经过去了。一切皆有其因果,这一切并不随你的意志而转移。你心里的那点念头,是骗不过孟婆汤的。”
苏晚低头不语。她能感觉到肩章上孟婆手指的温度,很奇怪,一个鬼魂的手居然有温度。
孟婆伸手从袖子里又变出一碗汤,往前递去:“好姑娘,听我一句。人死如灯灭,你来世还有大好人生。喝了这碗,好好上路——”
“我已经很配合了。”苏晚打断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也接受了这一切,这漫长的黄泉路,不就是你们专门设计出来让我们接受的吗?我也想喝,我也喝了,没有效用我也没有办法。”
孟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崔珏,崔珏还在看案上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快流完了,只剩下薄薄一层。
就在这时,刚刚见过的马面匆匆走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孟大人!崔大人!”马面急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惶恐,“判官司那边在催季度核算了!陆判官让问,今日的滞留魂清单……‘司里’今晚还接不接?若再不提交,他们就要按‘积压’上报给转轮王大人了!”
孟婆的手指收紧,瓷碗边缘泛起细微的裂纹。
苏晚听见了。她盯着孟婆:“司里,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你不会想去的地方。”孟婆的声音冷了些,那种职业性的温和正在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压力,“苏晚,我来教你,这很简单。”
孟婆尽量让自己的声线保持耐心和优雅:“你只需要在心里默念,尘缘已断,一切重来。想想新生活,想想新的人生,你会有爱你的爸爸妈妈,你会有爱你的男人,你会有自己的孩子,你……”
苏晚冷冷道:“你好熟练。”
孟婆愣住。
苏晚接着说:“对不起,我做不到。我骗不了自己。”
“真的没有时间了。”孟婆声音有些焦急,“如果你做不到,我也保不住你,结果很可能就是魂飞魄散。”
苏晚沉默,但她确实骗不了自己去放下这一切,这走了不知多久的黄泉路,也没能让她真正释然。
孟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眼里那点温和好像是彻底没了。
“我掌轮回司四百五十九年,”她缓缓说,“送走的魂不计其数。有哭的,有闹的,有要死要活的。但我从来没送过一个去过豢灵司——那是轮回司几百年的努力成果”
她走近一步:“但今天,季度核算,陆判官盯着,转轮王大人上个月刚说过要加强效率。苏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忘掉你的那些旧事,心甘情愿喝汤,入轮回,体体面面地走。不然……”
“不然就去那个什么豢灵司?”苏晚笑了,笑得有点凄凉,“我比你懂什么是职责。我的职责是抓坏人,你的职责是送鬼魂。但我的职责里没有‘敷衍了事’,你的职责里难道就有‘强行灌药’?”
“你的命已经没了,”孟婆的声音越来越不受控制,她身后的那个沙漏似乎给了她巨大的压力,“你现在是魂,是鬼,是地府簿子上一个名字!苏晚,认清现实——你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死得连个像样的现场都没留下,你现在唯一能选的,是体体面面地喝汤往生,还是被我捆了扔给豢灵司,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石台前一片死寂。
远处的魂不敢再看了,都低下头。牛头低着头靠在柱子上,眼睛怔怔地盯着地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甲上的裂缝。崔珏继续写字,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苏晚看着孟婆。看着这个刚才还温声细语的女人,现在眼神凌厉得像把刀,握着瓷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她说:“那我选豢灵司。”
孟婆的手指猛地收紧。
瓷碗“咔嚓”一声,碎了。
汤洒了一地,金色的液体渗进石缝,冒出缕缕青烟。那烟有股奇异的香味,甜得发腻,让苏晚想起彼岸花的味道。
就在这时,那个八字胡的绿袍男人凑到孟婆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孟婆猛地转头:“马面,你说什么?”
“我说,”马面搓着手,眼睛快速转动,“三魂执念瘴,上一次有这个的……这个位子空了一百年了,转轮王大人代行总事后,问过三次了!上次开会还说,要是今年再填不上,就要从别的司调人,到时候咱们司的编制可能都要动……”
孟婆的脸色变了又变。
马面趁热打铁:“再说了,她现在执念这么重,送哪儿都是祸害。但要是留在咱们这儿,给她个差事,让她有点念想——两难自解啊。咱们司的工作记录也保住了,编制位子也填上了,一举两得啊!”
孟婆不说话,看向崔珏。
崔珏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地府律例确有‘英魂特招’条款。阳间有大功德者,或品性殊异,可破格录入为吏,以功抵过,化解执念。”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但她很显然不够格。她哪有什么大功德?就是个困在私情里走不出来的黄毛丫头罢了。”
“那是她缺少一个机会!”马面抢话,“而且今年,这个季度不一样啊……我们真赌不起啊,前面成千上万的关都过了,这最后不能功亏一篑吧。”
崔珏听到这句话,本来张开的嘴凝固了片刻又合上了。他看向孟婆,眼神复杂。
孟婆看着苏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晚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果鬼魂还有心跳的话。
马面又补充道:“司里来提人的阴差已经过鬼门关了,说子时前若不见文书与人,就要……就要走流程了。”
孟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眼里的凌厉褪去了,又变回那个温婉的女人,但那温婉底下多了一层沉重的疲惫。
“苏晚。”孟婆开口,声音恢复了柔和,“我给你第三个选择。”
苏晚看着她。
“留在轮回司,做白无常。”孟婆说,“引渡亡魂,维护阴阳秩序。三年任期,积累功德,化解执念。若三年后你还想轮回,我亲自送你走。若不想……地府永远缺人手。”
苏晚没说话。她在衡量——衡量这个女人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衡量留下和魂飞魄散,哪个更划算;衡量她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就要去管别人的下辈子,到底有多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