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问:“白无常是做什么的?”
“引魂,渡魂,有时候……”黑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此时出现在台侧,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忘川的水,“也得劝魂。劝他们接受已经死了的事实,劝他们放下执念,劝他们喝汤——用任何必要的手段。”
他走过来,站在孟婆身边。两个人,一个温婉,一个冷冽,像阴阳的两极。
“老黑,你没意见吧?”孟婆拿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黑无常。
“上司之命,我不敢违抗。”黑无常面无表情,但苏晚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点阴阳怪气。
“你刚才问‘豢灵司’。”黑无常转过身,金色瞳孔里倒映着孽镜台冰冷的铜光,“那是一条……‘归处’。孟大人守了四百五十九年的,就是不让任何一个魂,踏进那条底线,被送进那个‘归处’。”
他走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忘川河底的石:“魂飞魄散至少还有‘散’,而那里,是‘无’。从未存在,也永不存在的‘无’。”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轮回司四百五十九年,没送过一个魂进去。”
苏晚看向孟婆。孟婆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恳求。那恳求很隐蔽,但苏晚看懂了:别让我做那个送你去死的人。
远处的沙漏终于流尽了最后一粒沙。
孟婆看着苏晚,轻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选吧。去‘归处’,还是留下来,帮我守住这四百五十九年的规矩?”
见苏晚不为所动。黑无常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句:
“做白无常,能抓恶鬼,能惩戒恶人。”
苏晚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本该握枪,本该取证,本该在案卷上签字。现在,它们什么也不能做。
抓恶鬼恶人,这似乎也未尝不可。
她想起父亲追捕通缉犯时的背影,想起自己穿上警服那天的誓言,想起坠楼前伸手去拉那个小偷的瞬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无常:“能追查阳间未了的案子吗?”
黑无常沉默片刻:“有些能。”
“我留下。”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苏晚感觉心里那簇将熄的火,又微微燃起了一点——不是希望,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是不甘心化成的一根刺,扎在魂魄深处,提醒她:你还不能认输。就算换了种方式,就算换了身衣服,你还是要抓该抓的人,做该做的事。
黑无常略显得意地瞥了一眼孟婆,眼里分明写着:话疗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用的,还得是抓住目标痛点。
孟婆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四百五十九年的重量,带着无数个亡魂的叹息,带着一个系统运转到濒临崩溃时的疲惫。
她转身走到崔珏案前,低声说了几句。崔珏皱眉,推眼镜,最后还是提起笔,在那页纸的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写完了,他撕下纸,递给孟婆。
孟婆接过,看了一眼,然后走到苏晚面前。
“苏晚,”她柔声说,把纸递过来,“从今日起,你便是地府轮回司的白无常了。三年任期,去留由你。这是你的任命书。”
苏晚接过那张纸。纸是暗黄色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动物的皮。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弯弯曲曲,像是古老的篆文。但当她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瞬间,那些字忽然活了过来,钻进她脑子里——
**苏晚,庚戌年生,癸未月卒。救人身死,执念难消。特录为轮回司白无常,引渡使,秩从九品。三年为期,功德圆满则转正,功德不足则……**
后面的字模糊了。
“则什么?”她抬头问。
孟婆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些苏晚看不懂的东西:“则再议。好了,走,我带你认认路。牛头,你去库房领那套白无常的制服和装备,我早就洗干净了。马面,你去把入职手续办了,文书别出错。”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刚刚捏碎的瓷碗碎片拾起,手心一抹,原本碎成几块的瓷片又被修复地完好如初。
她拉起苏晚的手,那只手温暖柔软,完全不像鬼魂。
二人走下孽镜台。马面搓着手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什么。牛头憨笑着点头,转身朝库房跑去。
黑无常没跟上来。他站在原地,望着苏晚的背影,眼睛里那点金色深得像黄昏最后的光,又像忘川河底那些永远伸不出来的手。
崔珏继续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而在他们都没注意的时候,孽镜台的铜镜面上,镜面如水纹般荡漾,似乎因感应到新任白无常的任命,短暂连通了忘川深处的某个记忆残响
镜框上雕刻的恶鬼,眼珠子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望向苏晚离开的方向。
孟婆此刻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和苏晚聊着天:“对了,还没给你介绍——刚才那个总是冷着脸的臭嘴,是黑无常。那个八字胡的,叫马面,咱们司的文书兼参谋。那个牛头人身的……”
“我知道,叫牛头。”苏晚说,“你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孟婆顿了一下,回头笑道,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对啊,我们都是鬼啊。鬼要名字做什么?职位就是我们的名字,就是我们的命。”
苏晚有点好奇她是怎么笑得这么坦荡的。
“那我呢?”
“你叫白无常啊。”
“我叫苏晚。”
“唉,你不懂。”孟婆轻叹一声,带着她转过一个街角。
“你现在叫苏晚,时间久了你就叫白无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