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司的“迎新团建”设在忘川岸边一处回水湾里。
牛头领着苏晚沿河岸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的钟形石屋。屋子不高,外墙爬满暗绿色的苔藓,看上去年岁久远。
这钟形建筑从外边看上去颇为古朴破旧,很具韵味,设计也十分精巧,只是……
“这屋子也太小了吧……”苏晚忍不住吐槽道,她抬头看着旁边2米多高的牛头,不禁有些担心他在里面蹲着吃饭会不会不消化。
黑无常从苏晚另一侧飘来,幽幽道:“真没想象力,没看过哈利波特?”
说罢就径自进了房子。
苏晚顿悟,随之进去房间,果然内有洞天,空间比她想象中开阔得多。
屋顶足有十几丈高,穹顶上嵌着无数颗散发幽蓝冷光的石头,像倒悬的星河。大厅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四壁摆满各式器物:生锈的青铜鼎、裂纹的瓷瓶、褪色的木雕、还有几尊造型奇异的石像。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人动过。
开门,这些东西一眼大开门。苏晚心里暗暗吐槽。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水曲柳大圆桌,孟婆今天换了身淡青色的衫子,头发松松绾着,看着比昨天柔和许多,已经坐在主座,笑吟吟地看着苏晚。
此时两队幽魂侍女从门口轻轻飘荡进来,一队去四周的灯台点亮烛火,另一队端着各种杯盘碗碟摆上桌面,随着灯光的点亮和餐盘映射出来的光芒渐盛,整个大厅都亮如白昼。
啧,鬼竟然不怕光不怕火?苏晚在内心疯狂搜索着自己贫瘠的中国传说设定。
随即又释然了:琢磨这些干什么,黑无常还看过哈利波特呢。
“来了来了!”马面此时站起来,热情地向苏晚招手,“小白,这边坐!今天你是主角!”
说罢马面手指向主宾的座位。苏晚过去坐下,又见马面给黑无常和牛头安排座位。苏晚看着忙碌的马面,又看了看座位分布,心中对马面的籍贯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孟婆给苏晚递了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似的液体。
“润润喉,”孟婆微微笑着看着苏晚,“放心,不是孟婆汤。这是凝魂露,新魂喝了能稳固体魄。”
苏晚接过碗抿了一口。液体冰凉,入喉后有股淡淡的草木清气,随即散入四肢百骸。先前那种时刻想飘起来的不适感确实减轻了些。
“味道还行吧,”孟婆笑着又给苏晚续了一碗,“怎么样?制服还合身吗?”
苏晚低头看自己——素白长袍,腰间束黑带,头上是高高的白帽,不同于黑无常头上的天下太平,自己的帽子上面写着“一见生财”,帽沿垂下一圈白纱,遮住半张脸,像是古龙小说里描写的侠客一样。袍子料子奇怪,摸着像纸,穿在身上却轻若无物。
“合身。”她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不习惯。”苏晚顿了顿,“我在阳间穿制服,是为了让人看见。这帽子垂纱,好像是为了让人看不见。”
马面笑了。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在苏晚身上转了一圈:“小白你有所不知。无常引魂,活人见之不祥。这垂纱不是遮你的脸,是遮阳间人的眼——当然,现在地府推行‘阳光政务’,原则上不鼓励显形吓人,但规矩还是规矩。”
地府的阳光政务,这可太地狱了家人们。苏晚腹诽道。
他说着站起身,端起个陶壶给众人倒“酒”。那液体呈琥珀色,倒出来时有种奇异的粘稠感,香气浓郁得发腻。
“尝尝,上好的‘醴泉’。”马面笑眯眯地说,“东岳大帝寿宴上流出来的次品,我托判官司的朋友弄了两坛。平时可喝不着。”
牛头已经仰头灌了一大碗,咂咂嘴:“啧,果然是次品。”
“知足吧你,现在大环境不好。”马面白他一眼,“次品醴泉也是能温养魂基的好东西。”
“魂基到底是什么啊?”苏晚问道。
“人有体魄,魂有魂基,说白了就是你的身体素质。”马面倒完酒,给大家一边端过去一边回答,“小白你刚死不久,正是需要把魂基底子打好的关键时候,不然以后面对阴间的恶鬼还是阳间的恶道,没个好底子怎么行?”
“阳间的什么?”
没等马面回答,此时见孟婆又站了起来,向门口那边招呼道:“就等你们了,快过来坐吧!”
苏晚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两个手持巨大木牌的长袍老者走了进来,一个老头模样,身着紫色长袍,头戴宋制乌纱,身材干巴瘦小,留着已然全白山羊胡须,手上的木牌写着“夜游”二字。
另一位手持“日游”二字是是个身披羊毛披肩的老妪,年级看上去和老头相仿,也是满面皱纹堆垒,区别于老头虽然年迈但皮肤白净文质彬彬的样子,老妪有些发福,黝黑的皮肤似乎长时间经历了风霜吹打,粗糙不堪。
夜游神看到众位同事都在等他们,赶紧快步小跑来到桌边,一边紧紧盯着苏晚一边按照马面的指引坐了下来。
“嘿,还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啊!”夜游神嘴巴一裂,露出了老人里难得一见的整齐牙齿,“欢迎你啊,小白!”
苏晚见状连忙起身谢过老头,正准备开口说两句客套话,只听而后走来的老妪日游神说道:“你们怎么还真随了这老不死的愿望了,怎么招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来啊,造孽造孽哦……”
说罢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经文。
日游神这一句搞得大家都有些尴尬,尤其是苏晚,也不明白是什么情况。孟婆见状,拍拍苏晚示意她坐下,解释道:“这个岗位空缺了一百多年,大家都在不同时候提出了对新同事的愿望,你理解一下,一百多年了,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你这个岗位的要求已经直逼圣人了。”
众人哄笑。
苏晚看着这一幕,有种荒谬的熟悉感——像极了派出所食堂午饭时的场景。老民警插科打诨,新人埋头吃饭,所长坐在中间笑呵呵地劝架。
只是这里没有食堂,没有饭菜。
桌上摆的都是些奇怪的东西:一碟碟颜色各异的香灰,摆成塔状;几碗凝如膏脂的“供奉”,泛着油光;还有些水果形状的糕点。
“咱们吃不得人间的食物,所有富有生命力和烟火气的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是毒药,”孟婆用竹签挑起一块“苹果糕”,默默放在自己的盘子里,“这些都是人间的供奉,人们对我们的思念和祭祀,会穿过忘川,转化为我们可以吸收的‘祀品’,你可以尝尝,味道也是不错的。”
苏晚没动,刚离开人间的她很难接受突然吃这些东西。
“小白,这是好东西,你要习惯,得多吃。”牛头好心提醒道。
“没关系,你多习惯习惯先,”日游神出口安慰道,“其实啊这一桌是很奢侈的,这是平时都吃不到的祀品,这也算是我们轮回司的专属福利。”
“福利?”
“地府俸禄微薄。”孟婆接过话头,“基本工资所购买的那点东西只够维持魂体不散。想修炼,想换好点的法器,想给孩子——如果有的话——攒点‘阴德’投胎,都得靠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的贡品:“轮回司负责引渡,判官司负责审判,我们两司的‘额外收入’,主要就靠亡魂家属的供奉打点。家属烧得多,亡魂在下面就好过些,投胎排队也能快些。”
“这就是所谓轮回司的福利。”她说得坦然,苏晚反而不知该怎么接话。
“当然,我们司是讲究规矩的。”马面在一旁补充,“所有供奉一律登记入册,按贡献分配,绝对透明!崔判官那边每月都来审计的。”
虽然大家都在勉力开解苏晚,但是她还是一口也吃不下,聚餐就在牛头的狼吞虎咽下很快结束了,孟婆带众人来到忘川岸边散步,顺便交待一下后面的工作安排。
孟婆和苏晚并排在前面走着,孟婆开口说道:“今天团建,一是欢迎你,二是给你讲讲工作。白无常的职责,简单说就是引魂。阳间有人死亡或将死,生死簿会自动派单到你这里,你领了任务,和黑无常一起去阳间把魂勾来,押过忘川,送到孽镜台前。后面的事就交给判官司和轮回司其他同事。”
“听起来简单。”苏晚说。
“做起来也简单。”黑无常说,“九成九的亡魂,哭一场闹一场,最后都会乖乖上船。剩下那零点一成,才是麻烦。”
“比如我这样的?”
黑无常看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大部分‘麻烦’,是不知道自己死了,或者舍不得走。对付这种,地府有标准话术模板,背熟了就行。”
他说着真的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扔过来。苏晚接过,封面上写着《引魂使标准话术及应急预案(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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