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二人逃跑，一阵劲风刮来。
庙内此时突然灯火通明。
本来半开半合的大门突然大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像用指甲刮黑板。
门里走出一道人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苏晚看清楚了。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头发梳成道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燃着烛火，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灭。
他长得……很普通，方脸，浓眉，眼角有皱纹，下巴留着短须。看起来四五十岁，但眼神清明，步伐稳健，不像普通中年人。
重点是，他走出来的那一刻，苏晚感觉周围的空气“嗡”地一震，夜游神也只觉得双脚被锁住，迈步重如千斤。
夜游神只得放弃逃跑，把苏晚紧紧护到身后，警惕地看着那道士。
道士在庙门口停下，灯笼举高，照向两人的方向。
“深夜上山，所为何事？”他开口，声音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他能看见咱们？”苏晚压低声音问道。
“很显然，他看得到。”夜游神老脸上冷汗直冒，顺着密布的皱纹一颗颗得滚落下来。
夜游神清了清嗓子，用刻意伪装的老迈声音说：“这位道长，我们是上山采药的，迷了路，误闯宝地，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采药？”道士挑眉，“深夜采药？”
“是……是啊。”夜游神干笑，“有些草药就得半夜采，药效才好。”
道士没说话。他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轻，落在台阶上几乎没声音。但他每走一步，苏晚就感觉周围的压力重一分。
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把她挤碎。
夜游神抓着苏晚的手在微微发抖，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道士走到离两人三丈远的地方，停住。灯笼举高，火光在夜风里摇晃，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变幻不定。
他的目光扫过夜游神，落在苏晚脸上，停住了。
看了大概三息，他突然开口：
“你们不是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夜游神脸色大变。
道士抬手，左手掐诀，右手灯笼一晃。灯笼里的烛火“噗”地暴涨，化作一道火线，直射向两人。
那不是普通的火，是淡金色的、带着灼热阳气的道火。对鬼魂来说，这火比真火还可怕。
夜游神咬牙，手中陡然亮出令牌，一时间黑光大盛，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火线撞上黑盾，“嗤啦”一声，黑盾表面冒出白烟。
“大叔！”苏晚惊叫。
“跑！”夜游神低吼，但声音已经虚弱了。他撑着的黑盾在道火的灼烧下迅速变薄，眼看就要破。
道士又抬左手，这次掐的是另一个诀。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两人魂体上。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破！”
最后一个字出口，夜游神的黑盾“咔嚓”一声碎裂。残余的道火扑向他，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摔在了石阶上，嘴角溢出一缕黑气。
“大叔！”苏晚冲过去扶住他。
夜游神脸色惨白，魂体的透明度明显增加了。他捂着胸口，那里有个淡金色的印记在灼烧，滋滋作响。
道士提着灯笼走过来，脚步还是不紧不慢。他看着夜游神，又看向苏晚，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夜游神令牌。”他盯着夜游神手里的令牌，“你是地府鬼差。”
夜游神咬牙：“既然知道，还不收手！袭击鬼差，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袭击？”道士笑了，笑容很淡，“是你们深夜潜入我清修之地，遮掩气息，鬼鬼祟祟。我出手自卫，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们不是正常巡查吧？你们来栖霞山巡查，我为何没有收到地府的文书？”
夜游神语塞。
道士的目光又转向苏晚。这次看得更仔细，从头到脚，从脸到身形。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皱起。
夜游神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的金色印记灼烧得厉害，他刚起身又跌坐回去，黑气从嘴角不停往外冒。
道士瞥了他一眼，抬手凌空画了道符。金色的符文浮现，飘向夜游神胸口，贴在那印记上。滋滋声停了，夜游神长出一口气，但脸色还是惨白。
“暂时封住了。”道士说，“但道火入魂，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他看向苏晚：“你们到底是谁？来栖霞山做什么？”
苏晚张了张嘴，不知道咋说，来勾魂的？来踩点的？
夜游神抢着开口：“我们真是巡查！最近江城这边孤魂野鬼有点多，我们上来看看有没有聚集地！谁知道你这儿有阵法，一靠近就被发现了！”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连苏晚都不信。
道士显然也没信。他看着夜游神，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受伤了，先跟我进庙里疗伤吧。道火入魂不及时处理，会损伤魂基。”
夜游神一愣：“你……你帮我们？”
“我是道士，不是邪修。”道士淡淡道，“道士捉鬼，但也渡鬼。你们既然没有恶意，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有恶意，我不会赶尽杀绝。”
“你倒是敢。”夜游神回怼，但语气里显然底气不足，看这道人的修为和谈吐，他可能真的敢。
他转身往庙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来不来？”
夜游神看看苏晚，苏晚点点头。苏晚搀扶着夜游神，跟着道士进了庙。
庙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正中供着道家三清。神像前有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
道士领着他们到侧边的厢房，点了灯，示意夜游神坐下。他自己从柜子里取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
“把上衣脱了。”他说。
夜游神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他胸口那个金色印记在灯光下更明显了，像个烙铁烙上去的，周围的黑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