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地府是没有晨光的，只有各司的铜锣声响和灯笼渐次亮起，标志着又一个工作日的开始。

今早轮回司的晨会过后，孟婆带着苏晚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孟婆往一个绣着缠枝莲的旧布包里塞东西时，苏晚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护灵丹两粒——暗红色，触手温润，用来抵御阳光伤害；一叠裁剪整齐的黄符纸；几只用油纸包好的离魂虫；还有两把古朴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暗金色的符文。

“这是？”苏晚指着伞。

“遮阳伞。”孟婆头也不抬，“特制的，伞面用忘川河底的沉沙浸过，掺了彼岸花粉，能折射阳气。撑开能顶半个时辰，比光吃药强。”

她顿了顿，挥了两下伞：“就是沉，拿久了手酸。”

最后，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两套衣服。一套是藕荷色滚边旗袍，配月白针织开衫；另一套是鹅黄色棉麻连衣裙，搭米白色短外套。都是现代款式，但料子和做工透着股老派的讲究。

“换上。”孟婆把鹅黄色那套递给苏晚，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扎着高马尾的苏晚，“头发放下来，太利落不像游客。”

苏晚抱着衣服去里间换上。裙子很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长度过膝，走动时裙摆轻扬。她对着墙上那面水银已经有些斑驳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肤色苍白，眉眼间那股警察的锐气被柔和的衣裙中和了不少。

她用手指沾了点孟婆梳妆台上的胭脂，在颊边轻轻晕开。镜中人的脸顿时有了些血色。

“会打扮啊。”孟婆倚在门框上，她已经换好了旗袍，正对着手里的小镜子涂口红。那是一种偏暗的红色，衬得她肤色更白，却莫名有种鲜活的气韵。“我像你这么大时，也爱捯饬这些。后来死了，发现做鬼用不上，反倒荒疏了。”

苏晚转身看着她。孟婆平时在轮回司总是穿着那身青色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像个精明的中年女主管。

此刻换上旗袍，涂上口红，莫名多了种风流婉转的味道——像是从旧画册里走出来的民国闺秀，经历过世事，却还没被世故完全吞没。

“当家的，您这样……挺好看的。”苏晚实话实说。

孟婆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笑了：“那是。我活着的时候，可是我们那条街上出了名的美人儿。”她收起口红和镜子，拎起布包，“走吧，美人儿带你去爬山。”

栖霞山脚的土地庙破败依旧，但推开后门踏入阳间时，扑面而来的喧嚣让苏晚恍惚了一瞬。

上午九点，正是游客上山的高峰期。小广场上挤满了人：旅行团的大巴一辆接一辆停下，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声嘶力竭地喊着集合；穿着鲜艳运动服的大妈们摆好姿势拍合照，笑声嘹亮；卖烤肠、煎饼果子的小推车冒着滚滚白烟，香气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味道，在阳光蒸腾的空气里发酵。

阳光——苏晚眯起眼。护灵丹的药力已经化开，一股暖流包裹着魂体，但直射下来的光线依然让她皮肤有种细微的刺痛感，像是站在离火炉太近的地方。

孟婆撑开了那把油纸伞。暗金色的符文在伞面流转，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将直射的阳光偏转开去。

她递给苏晚另一把：“撑着，别嫌难看。这年头阳间小姑娘喜欢仿古，用油纸伞的也多，不扎眼。”

两人混入上山的人流。石阶修得宽阔平整，两侧竹林苍翠，晨露未晞，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味。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活着的时候苏晚最讨厌爬山，每次爬不到半小时就直喘粗气，任凭朋友怎么喊就再也不动弹了。现在成为魂体了，爬山倒是轻松了，但是这烈日又成了问题。

苏晚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孟婆，她倒是步履从容，旗袍的开衩不高，但她步子迈得稳当，速度不快，却始终匀速前进。

“以后你就慢慢习惯太阳的伤害了，”孟婆侧头看她，笑吟吟道，“是不是现在觉得活着的时候怕太阳怕晒黑简直是无病呻吟。”

苏晚尝试调整呼吸，把注意力从阳光上移开。

她观察着周围的人：一个父亲把孩子扛在肩上，小孩咯咯笑着抓他的头发；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边走边争论昨晚的游戏战绩；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一步一停，却始终没松开彼此的手。

鲜活的生命力像潮水般涌来，带着温度、声音、气味。苏晚忽然有些恍惚——她死了才多久？不到一个月。

可地府那套作息、那些公文、那些鬼魂的哭嚎还有阴恻恻的环境，已经让她快要忘记“活着”是什么感觉了。

“不习惯了？”孟婆的声音轻轻飘来。

“……有点。”苏晚老实说。

“正常。”孟婆望着前方蜿蜒的石阶，“我刚死那几年，每次来阳间出差，都要难受好一阵。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你知道它们活蹦乱跳，但水是水，玻璃是玻璃，你进不去。”

她顿了顿，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自己是玻璃外的人，习惯了自己只是来处理工作的。再后来……”她笑了笑，“就麻木了。”

一个背着登山包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赶上来，经过她们时侧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了。

“两位美女，也来爬山啊？”男人搭话，笑容殷勤，“一个人爬多没意思，一起呗？我经常爬这山，熟得很，可以给你们当导游。”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紧身的速干衣，勾勒出发福的肚腩，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腕上是块亮闪闪的运动表。

那男人的眼神在孟婆和苏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孟婆身上——或者说，停在她旗袍开衩处露出的一截小腿上。

孟婆停下脚步，伞沿抬高，露出整张脸，转身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笑容还撑着：“怎么称呼啊美女？我姓王，做建材生意的。看你这气质，不是一般人吧？艺术家？老师？”

原来是AAA建材王哥，可惜老娘就爱吃香菜，苏晚腹诽。

孟婆开口，声音温和：“这位先生，你印堂发黑，眼下青灰，最近是不是总失眠多梦，白天精神不振，晚上却异常亢奋？”

男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左肩趴着个小孩。”孟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三四岁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正抓着你的头发玩。他好像很喜欢你。”

男人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猛地扭头看自己左肩，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孟婆的语气太笃定，眼神太平静，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他声音有些发颤。

“是真是假，你自己清楚。”孟婆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石阶，“去年夏天，你去水库游过泳吧？”

男人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那孩子是去找替身的。”孟婆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你阳气旺，他一时上不了你的身，就趴在你肩上吸你的精气。吸久了，你身体垮了，他就能占了你的身子还阳。”

“我……我该怎么办？”男人声音抖得厉害。

“去山下的栖霞寺，捐三百块钱香油，请寺里的师父给你念段《地藏经》。念完在寺里住一晚，别回头，别说话，天亮了直接回家。以后少去水边。”孟婆顿了顿，“还有，少搭讪陌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