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是地府第一大节，地府万鬼自己的日子——阳间的思念、祭祀、香火，会像潮水般涌来，让每个鬼差、每个亡魂都感受到“被记得”。

当然，除了地狱里的。

鬼吏们把一盘盘特制的清明糕点端进了轮回司的大院，这糕点都是用香火愿力糅合阴间谷物制成，虽不及阳间贡品纯粹，但也没差很多。

院子里，马面已经摆好长桌，碗筷整齐，中央一大坛槐花酿，泥封刚启，清冽酒香混着槐花甜味，在阴冷的空气里漾开一丝暖意。

巳时是“收礼时辰”，也是大家最期待最开心的时辰。供养阁的鬼吏推着小车准时出现在轮回司门口，车上包裹码放整齐，贴着名签。

日游神的包裹最多，堆了半车。鬼吏唱名恭敬：“漠北李氏族祭，供奉日游神大人！”“河东王氏宗祠……”“江南陈氏家庙……”

“没想到婆婆这样受人尊敬。”苏晚小声惊叹道。

“婆婆的前世是蒙古部族老祖母，救过的人、庇佑过的部落绵延至今，香火从未断过。”孟婆笑吟吟地一边看着笑容堆面的日游神，一边在苏晚旁边解释道。

最令苏晚意外的是崔珏竟然也来了。

在苏晚的印象里，判官司和轮回司隐隐不太对付，虽说崔珏相对来说是判官司最友善的人了，但怎么也想不到这老古板会亲自上门送礼。

更让苏晚大跌眼镜的是，穿靛青常服的崔珏，提精致食盒，竟径直走到日游神面前恭恭敬敬跪下行礼：“额吉，清明安康。”

日游神赶紧扶起崔珏，露出慈祥的笑容：“谢谢崔大人，您又来看我了。”

“该来的。”崔珏放下食盒，“您家乡的奶酥和奶茶粉，我专命人按古法做的。”

日游神点头，眼神柔和。崔珏又行一礼，最后跟孟婆寒暄几句才离开。

孟婆小声跟苏晚说道：“崔大人在世时，赶上兵荒马乱，是日游神收留了他。救命之恩，百年不忘。”

苏晚点了点头，对这位不爱言语的老太太有了更深的认识。

接着是夜游神。他的包裹五花八门：整只烤羊、酒坛、刀剑模型，甚至有几面军旗，还有……

手……手办？苏晚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那手办制作精美，是几名身着破旧唐军铠甲，须发皆白的老兵的样子。

牛头的包裹不多，三五个。他拆开一个，里面是粗布衣裳和布鞋。他拿着布鞋看了很久，走到孟婆旁边瓮声说：“当家的，是俺娘那一支的后人，隔了十几代了，还记得。”

孟婆拍拍他粗壮的胳膊。

苏晚的包裹比她想象的多，七八个。她拆开一个，里面是几套新衣服，甚至还有一套警服，还有一封信——阳间烧来，字迹在阴间显现。她看了几眼，笑了，眼眶湿了。

“警队同僚。”她说，“他们给我留了位置。”

话天真，心意更真。

马面什么也没有。他笑嘻嘻凑到各个包裹旁，摸摸看看：“老牛，鞋子给我一双呗……大叔，酒分我一坛！小白，赶紧换上新衣服呗我瞅瞅！”

没人嫌他烦。盛唐秀才，家族早没落，没娶妻生子，阳间无人记得。他的圆滑世故，拼命钻营，或许只因一无所有。

一片喜气洋洋之下，苏晚突然注意到黑无常没来，今天早上开始就没见到他。

午时是宴席环节，苏晚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在阳间吃席的时候都是大太阳，在地府是别指望有那个热烈的氛围了。

午宴摆好，菜色比平日丰盛。阴间能用的食材有限，但厨房尽力了：忘川藻拌的凉菜、魂菇炖的汤、阴米蒸的糕，还有那坛槐花酿——槐花是地府难得能用来食用和酿酒的材料，斟在粗瓷碗里，漾着琥珀光。

根本不用人招呼，一群饿老鬼直接狼吞虎咽起来。

牛头左手酒右手糕吃得腮帮子鼓鼓，马面虽然没有供奉能拿上桌，但是丝毫不耽误他吃别人供奉的速度，夜游神啃着自己的供奉之一——羊腿，苏晚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那羊腿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苏晚现在也有些习惯了地府的食物，虽然寡淡了些但也别有滋味。

吃了一会儿，苏晚偏头悄悄地问旁边的孟婆：“黑无常大哥呢，我今天都没见过他。”

孟婆吃相也就比其他人好了一点点，呷了一口酒，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回答道：“他不过清明。”

见苏晚欲言又止，孟婆拍了拍苏晚的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忘川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