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藩某处府邸,私阁。
檐下悬着两盏素纱灯,烛火透出薄光,在夜风中微动,连廊幽深。阁内并无多人,侍从退在屏风之外。一道轻纱帐帘垂落,将内室与外间隔成两层。
帘后隐约有人影,坐姿端然,看不清面目,只见那身影并不高大,却让人下意识敛了气息。
李清照立在阶下,斗篷已解,交予侍从。她抬目看了一眼那帘幕,便垂首,语声不高不低:
“旧都大火,未能查及起火之源。圣婴乃旧都城郊一农夫之子。老国王以圣婴降世,安定民心。教团撤北境人手归京,各处增防。改宗易祀之事,国君俱已叫停。”
她顿了一下:“殿下,以臣所见,即便有白雪王后遗信,国君并未全然信任暗网。此前便是更愿扶持夷陵女巫。又在洛芙莱斯离开长安后,国君亦亲赴山寨寻云山公主。”
帘幕后静了片刻。
“王子承国,自有考量。”声音不高,不疾,帘后之人似不意外。
李清照垂首,没有接话。
“还有一事。”她续道,“臣查神庙起火缘由时,探知旧都大火当日,上游百里外一村寨也起了火。是村中河神小祠,无巫者驻守,火势不大,被地方官吏压下。村民说——火起之时,有一红衣少女自焰中走出,是被沉河献祭河神的女子,化身为妖潜回,烧了庙。”
帘幕后没有动静。李清照的声音沉敛了几分:“殿下,那少女能御火行焰。”
风拂起幕帘的一角,帘后那道端然的身影微动。
“御火行焰?”绛离的声音,从帘幕间清晰地透出来。
“是。”李清照道,“世间修诡道者寥寥。御火行焰乃是魏公子不传之术——那少女能用此术,又烧庙焚神,断非巧合。”
“你认为是——”
“移魂。”李清照眸光沉敛,“殿下或有所闻,巫者中偶有移魂天赋者。此术凶险,亦是禁忌之术。原身神魂若抗拒便难借身还魂,渡入将死之人的躯壳,或能得新生。”
她抬目:“少女沉河溺亡,非移魂不能复生……臣以为,焚毁神庙者若非为魔,便是与魏公子同道之人。”
绛离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不长,但足够让李清照听见自己的呼吸。
良久,帘后那道声音才又响起,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像辨认出什么东西来的意味:“依你所言,神庙大火,未见神明降世,却闻非人还魂?”
“臣便是这般推断。”李清照道,“只是那少女此后未再露面,或是不再用那诡道术法。臣沿线索寻去,未能找到她的踪迹。”
晚风拂来,屋内火焰晃了一下,又稳住。
绛离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平稳如常:“继续探查。”顿了一下,“此事,不必禀告国君。”
李清照躬身:“是。”
后退离殿,她转身走入夜色,檐下纱灯随着夜风轻轻晃了晃,廊道余一片静谧。
……
绛离从殿中走出,招来待命的巫者,沿回廊行入石室。
石室宽敞,天顶开着一道窄缝,日光落成一线。油灯悬在壁上,火光明暗不定。灰鸦躺于石榻,面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日前灰鸦被同族猎魔人带回。他伤得极重——断木穿胸,肩颈处大片血肉被凶兽撕去,胸腹似曾被兽群踩踏,五脏六腑俱损。魔族虽有自愈之能,然生命垂危时,不靠寄生兽续命亦难撑数月。
断木已被取出,同行猎魔人将六角恐龙寄生在他脊背上。那东西替他续住了心脉,修复了损伤的脏器与筋脉,却也仅是续住……他死不了,却也醒不来。
直到绛离找来南闵巫者为他诊治,才知情况比她料想的更危险——
寄生兽以宿主血肉为生,二者神经、血管、骨骼都会渐渐长在一起。六角恐龙虽能续命,但宿主身体机能太弱时,寄生兽便不再止于修复,反在以宿主血肉为食的过程中,嵌入骨肉深处,渐将宿主血肉啃噬殆尽。数十个日夜,灰鸦的心脉虽在跳动,但难说是他在活,还是寄生兽在活。
若他再不苏醒,便会完全沦为寄生兽的容器。
绛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榻上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今日随她而来的,是另一佝偻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