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琴师
墙上挂着一张琴用来附庸风雅,丝弦早已松散,落了一层灰。沉默寡言的雪千寻却总盯着它看。
“雪姐姐,你认得这是什么?”丹墨在给她换药的时候,问了一句。
“琴。”她开口,声音清冽,毫无重伤未愈的虚弱。
一张普普通通的琴,雪千寻弹奏出了非比寻常的空灵气韵。
春江院上下突然被这个瓷娃娃般的少女震惊了。
庄王何其殊听闻此事,隔天便送来一张价值不菲的宝琴。这是他第二次表现出对雪千寻的关注。
“知道吗?这个雪姑娘会流落春江院,竟是庄王殿下的一句戏言所致,偏偏她又倔□□烈,从到来的那天起,就没断过挨打。庄王把她救出来时就剩一口气,双腿都给打断了。”
“我看呐,庄王殿下救她,不止是因为恻隐。否则怎会那么张扬地宣布保护她?还这么快就送上如此贵重的礼物?”
“当然喽!雪姑娘虽说还有稚气未脱,却完全已是绝色容颜。庄王殿下可是有名的风流不羁,大概正后悔当初没买下这件送上门的宝贝呐。”
……
听到周围议论的片语,雪千寻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自己就是“侏儒送雪”这件异闻中的“宝贝”。现在,她正看着刚刚收到的“宝琴”。据说这张镶金嵌玉的宝琴价值千金,雪千寻却没觉得它有多么稀奇,随手放置一边。
“喂,丹墨。”如诗叫住了雪千寻的侍奉书童,又好奇又担心,“雪千寻还是闷闷地不讲话吗?听说她连钱都不认识,我们跟她说的话,她也好像大半都听不懂,该不会是心智未全?”
丹墨不高兴:“谁说雪姐姐心智未全?你心智齐全,倒是弹一首像样的曲子来听听。”
如诗倒不跟小女孩计较,只道:“说到这就更奇了,她到底是什么出身?怎会有如此高超的琴技?”
丹墨道:“雪姐姐很确定自己名叫雪千寻,却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她倒记得一个人——教她弹琴的人。”
“何方名家教出这样登峰造极的琴师?”
“她没说。”
如诗不再追问,既艳羡,也松了一口气:“有那样的技艺可真了不起。连庄王都对她刮目相看,以后不会有人为难她了。”转而又惦记起那张华丽的宝琴,“她收到那件礼物,欢喜吗?”
丹墨道:“雪姐姐说,那张琴价格高昂,她不能收。”
“她知道什么是价格高昂?”
“当然。雪姐姐现在认识金钱,更知道春江院是什么地方。所以,她说还是先借用那张旧琴,等自己赚了钱再还给老板。”
“这才几天?她适应得可真快。”如诗唏嘘着,还是难以置信,“她真舍得把那张宝琴退回去?”
“雪姐姐说,教她琴的人送过她一张琴,比这好得多。”
如诗吐舌:“天呐,庄王殿下的赠礼,她还没瞧得上哩。”
(二)再相逢
收到雪千寻退回的宝琴,何其殊未置一言。
雪千寻成为春江院的琴师已经一个多月,每天都由丹墨推着轮椅上台抚琴。她问老板,自己赚到的钱是否够买那张旧琴?老板龇牙咧嘴拨了半天算盘,面露难色地说,差得还有些多。雪千寻又问,她如何才能离开这个地方?老板的脸抽搐得更严重,说,没有庄王的首肯,她哪都不能去。
忽一日,春江院老板老泪纵横地迎来一位失散多年的侄女,他哭得十分难看,让人们对“喜极而泣”产生了异样的感观。
老板的侄女委实不像他的亲戚。春江院所有的姑娘都被那个少女惊艳了。
只见那人身着飒爽青衣,肩托雪白灵狐,一青一白,映得她粉面朱唇、目似墨玉,妖娆容颜格外光彩夺目。而她风姿翩然、举止洒脱,气韵更胜千树万树桃花灼艳。
雪千寻倚栏瞥望,她似有觉察,侧扬脸庞回看过来,星目流转清浅一笑,周遭的繁华盛景都因她的抬眸而瞬间失色。
在众姑娘的惊声唏嘘中,雪千寻面无表情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初来乍到的少女轻步追上楼廊,她肩上的小银狐似乎比她还要心急,倏然一跃,扑到雪千寻怀中。
“小雪。”那人清凌凌地唤道。
雪千寻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身。
“我叫的是它。瞧,小雪跟你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雪千寻看着对方明媚轻盈的笑容,几乎脱口而出:我见你,亦如故。
“雪姑娘,我叫锦瑟。初次见面,幸会。”
(三)黑心老板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不详病情,春江院的老板转眼就暴毙了。锦瑟接手了这份特别的遗产。
雪千寻向新老板问出同样的问题:她赚的钱够不够买那张旧琴?
锦瑟执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眼睛不抬:“那张旧琴不值钱,你赚的报酬足够支付了。”然后话锋一转,“但你身为春江院的琴师,必须再买一张真正的好琴。从今天开始,更加努力地赚钱吧。”
“我不想做这里的琴师,一张旧琴够我街头卖艺了。”
“街头卖艺?”锦瑟饶有兴致,笑,“你知道的真不少。”
雪千寻冷冰冰:“你说,怎样才能让我走?你是不是也怕那个何其殊?”
锦瑟望着她,目光诚恳:“我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带你走。”
看着锦瑟手边堆成小山的碎银铜板,雪千寻嗤之以鼻:“黑心的老板,小孩才信你的鬼话。你分明就是贪财!”
“好你个小白眼狼,真冤枉好人。”锦瑟满脸委屈,“你以为我贪图春江院日进斗金?我见过的奇珍异宝多着呢,这里的货色才不入眼。”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收起每一个铜板,口中振振有词,“这些钱,我都是替你存着的。免得你日后离开春江院饿死街头。”
锦瑟声称帮雪千寻存的钱,雪千寻是一个子儿都没看见。不止如此,丧心病狂的黑心老板甚至告诉她,她现在还倒欠了锦瑟九百二十五金。因为,她的好老板要帮她定制一张真正价值千金的宝琴。
雪千寻彻底没了脾气,毁灭吧,春江院。一把摔开锦瑟的房门,扬长而去。
丹墨正捧着茶往里走,险些跟雪千寻撞上。
“丹墨,把茶送进来我自己喝,那个小狼崽子没口福。”锦瑟在屋内吩咐。
“谁稀罕你的茶!”雪千寻已经走远了还不忘还嘴。
丹墨放下茶,哭笑不得:“雪姐姐昨天还沉默愁郁,今天倒是精神奕奕、活力非常呢。”
逍遥神教。
锦瑟回到总坛向上峰述职,不经意地,说起近来一件小烦恼。
“我们那位雪琴师嫌弃春江院没有一张好琴,一怒之下,把我的门都摔坏了。”
锦瑟的上峰是个年龄比她还小一些的少女,身居逍遥神教大祭司一职,据说从前就十分寡言无情,近来更是冰冷肃杀,仿佛按压着无名怒火和深深不耐烦,叫人望而生畏。但此时此刻,锦瑟正在直视那双星眸剪水的眼睛,数她长长的睫毛一共颤了几颤。
“西风,你可知昕京哪里可寻手艺精湛的斫琴匠人?我初来乍到,实在没有头绪。”锦瑟看起来真的被那任性琴师害得焦头烂额。
西风移开和锦瑟对视的目光,淡淡:“我帮你寻一寻。”
锦瑟预付了几块碎银,幽叹:“可惜她囊中羞涩,辛辛苦苦总共只有这点私房钱。你看看能买张什么样的琴?”
西风望着桌上稀稀的碎银,目光变得柔软氤氲,她取走了一小块,若无其事:“这些便够了。剩下的,让她留着自己用。”
(四)字
转眼到了岁末。
雪千寻看着锦瑟书写桃符春条,目不转睛。锦瑟写完,发现雪千寻神色有异。
“怎么?”
“你小时候跟谁习字?”雪千寻问。
锦瑟顿了一下:“一个……熟人。”
雪千寻挥墨写就一副春联,笔锋和锦瑟如出一辙。换成锦瑟诧异:“你模仿得太快了。”
“我小时候跟朋友习字,她的笔韵和你有六七分相似。后来她带来更多书家法帖,供我临习解闷。”
“你博采百家书体,而后自成一派。原来这才是你最初的笔锋,我竟没看出来。”锦瑟拿起这幅春联,似乎极喜欢,“这幅字,就送我了吧。”
“你自己写了那么多,还要这幅做什么?”
锦瑟正要说话,忽然掩口猛咳了一阵。
“你着凉了?”雪千寻想帮她抚一抚背,手已抬起,还是放下了。
“嗯,无碍。”锦瑟摆了摆手,押下一口温水。
“送你吧,这副春联。”雪千寻莞尔,捡出一张锦瑟书写的桃符,“你也送我一个。”
因她一手颇为熟悉的笔韵,雪千寻今天对待锦瑟格外友善。
(五)醋
除夕。
西风约锦瑟在澈雪坞相见,说,那张琴已经请人斫好了。
“你买下这样大的庄园,竟只留这一座小院?”锦瑟视察西风的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