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二人并肩走着。
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慢,像是想让此刻多停留一会儿。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陆大哥,”苏言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在茶馆,你是怎么料到芦老太爷一定会来找我们?难道你就不怕他当场发难吗?”
陆沉舟笑了笑,“逼婚这事儿,知道内情的只有芦家、苏家,还有你和我。”他缓缓开口,“若是他当场发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我们,你猜会发生什么?”
苏言想了想,眼睛一亮:“会引来旁人的注意……”
“不止。”陆沉舟摇了摇头,“茶楼那种地方,人多眼杂,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得满城风雨。若真闹起来,不出三日,大家都会知道芦家逼婚。”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苏言,眼里带着几分笑意:“芦老太爷活了这么多年,到了这个年纪最看重的就是体面。他宁可找我们问个清楚,也绝不愿意把家丑闹到人前去。”
苏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着,“还是陆大哥想得周全。若是放在我身上,哪里还能想到这些。”
陆沉舟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苏言,“想不到也没关系。”他说,“有我在,你不用想这些。”
苏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如泉水流满自己的心里。
这边二人走走逛逛,有说有笑。
而芦府那边,便更加的热闹了。
芦老太爷下了马车,拄着拐杖站在府门前,脸上的神色黑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着急回自己的大堂,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歇息,而是站在那儿,等着管家小跑着凑上来。
“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城里几个医馆的郎中全都请来。不管多远,都给我请来。”
管家一愣:“全、全都?”
“全都。”芦老太爷抬脚往里走,“带到小姐院子里去。”
说完,他便拄着拐杖,径直往后院去了。
管家愣在原地,望着老太爷的背影,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在芦府当差二十年,从未见过老太爷这副模样,那脸色分明是动了真怒。
他不敢耽搁,连忙招呼了几个随从,向着镇上的几家医馆奔去。
后院,芦小姐的闺房里。
窗户紧闭,屋里透着一股沉闷的药味。芦小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床边坐着芦夫人,正拿着帕子抹眼泪,眼眶早已哭得红肿。
“婉儿啊……”她低声啜泣着,“你赶紧好起来啊……”
哭声还未落,房门被人猛得一把推开。
芦夫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公公站在门口。
“起来。”老太爷走进来,目光落在床上的孙女脸上,沉声道,“郎中马上就到。”
芦夫人怔了怔,有些不解:“爹,李郎中不是来过好几次了吗?这可是心病啊,再换郎中也没有什么用啊……”
“那是他没本事。”芦老太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脸色黑得难看,“这回多请几个,总有一个能瞧出来。”
芦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太爷一个眼神止住了。
而床上,芦小姐依旧闭着眼,只是那垂在被子外的手,指尖轻轻颤了颤。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管家领着四五位郎中,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这些郎中都是镇上叫的上号的,平日里请一个都难,如今竟全被拉到了一处。
“老、老太爷,”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人都请来了。”
芦老太爷站起身,目光从几位郎中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老太爷缓缓开口,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却有着十足的压迫,“老朽的孙女病了些时日,一直不见好。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求一个准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上:“她这病,究竟是什么病。”
几位郎中对视一眼,这事来的突然,大家都云里雾里。
既然被请来了,也得看病啊,其中一位年长的郎中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诊了脉。
随后一个接着一个,大家轮流上前。只不过把完脉后,几位郎中的脸可以说是都变了色,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终于,最后一个郎中直起身来。
老太爷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如何?”
那郎中犹豫了一下,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太爷,这小姐这脉象,平稳有力,气血调和,实在是……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病症。”
另一个郎中也附和道:“确实如此。小姐这脉象,不像是病,倒像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
芦老太爷的眼睛眯了起来:“倒像是什么?”
郎中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像是……服用了某种让人昏睡的药物。这药不伤根本,只是让人醒不过来。若是停了药,慢慢就会恢复。”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芦夫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儿。
几位郎中垂着头,谁也不敢出声。他们都是行医多年的人,自然明白方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小姐不是病,是被人下了药。而这下药之人,能在芦府动手脚,必是熟悉之人。
芦老太爷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可不知为何,屋子里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那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位郎中的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过了许久,芦老太爷终于缓缓开了口。
“诸位。”
“今日前来,诸位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郎中脸上缓缓扫过。
“今日问诊,对外这该说的,不该说的,诸位可得琢磨清楚了。”
话音落下,屋里又是一阵寂静。
几位郎中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终于,一个年长些的郎中前进一步抱拳道:“老太爷放心,今日之事,我等什么都不知道。”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是是是,旁人问起来,我们绝对不多说。”
芦老太爷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管家。”他唤道。
管家连忙上前:“在。”
“让仆人送诸位出去,诊金加倍。”
“是。”
几位郎中离开,房门轻轻合上,屋里的空气却比方才更加压抑了。
芦夫人跌坐在床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力气一样瘫在床上。管家垂着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而床边的地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翠翠。
此刻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她的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来一点。
芦老太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贱婢,就交给你审问。”
芦夫人抬起头,眼眶红肿,神情怔怔的。
“小姐都做过什么,”芦老太爷一字一句道,“让她吐得一干二净。一件都不许漏。”
芦夫人怔了一瞬,随即狠狠点了点头。翠翠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芦老太爷又转向管家。
“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