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贝拉作为一名无国界医生,还在和她的医疗队为陷入内战中的塞拉利昂伤民提供救助,因此她很难全程参与洛伦佐的成长,好在她的家人们都表示理解,并且对伟大的利贝拉女士心存敬意并全力支持。
手机里面存了他们和爷爷奶奶的号码,还有几个其他人的号码。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转身穿过客厅,推开通往院子的小玻璃门。
夏夜的空气立刻包裹了他,比室内凉爽,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这个小院子是爷爷亲自打理的,为此福尔图内总是拍着肚子感到骄傲。
即使是在夜色里,也能看出轮廓:整齐的矮冬青,角落里开着晚花的茉莉,还有那张老旧的藤编躺椅,斯特拉喜欢藤编或竹编的东西。
洛伦佐把自己陷进躺椅里,藤条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抬起头。
天空是墨蓝色的,不是纯黑,米兰的光污染让它显得有点发灰。但星星还是有的,这里一颗,那里一颗,淡淡的。
街道上的路灯倒是很尽责,一个个圆滚滚的光球,沿着街道排成整齐的两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但带着人类造物的嗡嗡声。
他又看了一会儿路灯。
近处的路灯灯罩好像有点歪,灯光洒出来的形状就不太一样,一边亮些,一边暗些,像个月亮被咬了一口。离他最近的那盏路灯下有一小片飞虫在绕着光球打转,密密麻麻的,但又很安静。
遗传自爸爸的那种,摄影师的眼睛,或者说,那种过于敏感的内心,开始不安分起来。
黑暗好像把白天的声音都吸走了,又把一些细小的东西放大了。
他偶尔能从空气中闻到隔壁院子飘来的味道,有点像是烟草。能听到电视的模糊声响,大概是在放热闹的音乐节目。能感觉到身下藤条的纹理,透过薄薄的T恤印在背上。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种强烈的分享欲像泡泡一样,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跟爷爷奶奶说?他们已经睡了,或者快睡了。
跟远方的父母说?有时差,而且他们的回复总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遥远的关切,甚至带点愧疚。
他想跟一个……既不完全了解他,但又离他的日常不那么远的人说。
想说那盏歪了的路灯,想说那些傻乎乎绕着光飞的虫子,想说爷爷那通电话让他心里胀胀的感觉,甚至想说洗洁精泡泡在灯光下真的有七种颜色。
手指几乎是自己动起来的。
他翻开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黑里照亮了他的脸。
通讯录往下滑,滑过家人的名字,滑过几个青训队友和教练的号码,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但号码备注着数字的联系人上。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像比赛前站在球员通道里。
也许对方在忙?也许已经休息了?
但分享欲像涨潮的水,推着他。
他按下了视频通话的请求键。
手机的扬声器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让洛伦佐的神经绷紧一点。
他几乎想挂断了。
就在他手指要移向红色按钮的瞬间,
“嘟”声停了。
屏幕晃了一下,然后亮了起来。一张脸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
光线有点暗,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简洁的客厅或者书房,远处有书架。那张脸很熟悉,意大利人几乎每周都能在体育报纸或电视上看到。
此刻,对方似乎有些惊讶,眉毛微微扬起,但表情很快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一点介于困惑和有趣之间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屏幕这边陷在黑暗躺椅里、被手机光照亮的金发男孩。
洛伦佐咽了口唾沫,突然忘了自己刚才想说的所有关于路灯和虫子的话。
他只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院子里夏夜微弱的虫鸣。
屏幕那头的人终于动了动,稍微凑近了些,清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刚结束一天生活的松弛,和一点点不难察觉的温和:
“洛伦佐?”
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吐出,自然而熟悉,仿佛已经叫过很多次。
洛伦佐深吸一口气,手指握紧了温热的手机外壳。
夜晚,好像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