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是从窗纸透进来的,是没进来的,或者说,没有光。一种湿漉漉的、青灰的凉意,慢慢淹没了枕席。柳清蜷在被窝里,意识沉在最底层。
但他不是被钟鼓声唤醒的。
“师弟!起床了啊!早课都要开始了,怎么还没醒呢?”
那声音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也瞬间击碎睡梦中的混沌。
柳清立刻睁开眼,弹坐而起,心跳得厉害,连滚带爬去开锁,眼睛被糊住了也看不清,手脚更不听使唤,乒呤乓啷好一会门才开了。
“云笈师姐!我起了!”
呜呜……早课比早八还可恶……至少早八还能在课上偷睡,这早课得真刀真枪精神地读,甚至五点就得起。
云笈站在门外,一身道袍穿得整齐,发髻也挽得一丝不苟。她上下扫了柳清一眼,从凌乱的发丝,到起得急没穿鞋袜的脚,最后定格在柳清脸上:“啧啧,瞧你这样,眼里全血丝,跟蜘蛛网似的,怎么,昨晚没睡好?还是舍不得永济王府高床软枕的富贵地?”
“唔……”
“永济王府亏待你?”
看柳清抿了抿唇不说话,云笈:“行了行了,你快点啊,早课别迟到了。你前几天不在,观里都师兄师姐操持,这下你回来了,他们都在念叨你呢。”
“知道了师姐。”
“没个观主样。”云笈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道袍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
柳清在原地把眼睛揉得清明点,抓起外袍套上,将头发挽好,斋沐盥漱一番便匆匆赶向即将响起诵读声的大殿。
大殿已经聚集了数十人,青色的道袍在未点亮的殿堂里显得影影绰绰。降真香混着朝露的潮气,丝丝缕缕,绕在微凉的空气中。
柳清从侧边悄悄进去,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到前排属于自己的位置。跟着领读念完《澄清韵》和咒语,便跪坐在蒲团上,蒲团粗糙的质感使他微微沉心。
柳清余光见窗外枝头的叶子依依不舍松开枝头,明明叶子尚青,此刻却轻轻落下,落下。
他不一会就开始走神,那些“大道无情,生育天地”的语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从耳旁划过,始终落不进脑子。
自从被玄阳赶鸭子上架后,他也时时惶恐。虽然在现世懂一点周易,会摇卦,但解读是一知半解,道经更是不熟。被玄阳拉着猛补两个月道教知识,也懂得差不多。柳清心虚地不强调神通,反而行“心理疏导”和“行善积德”。
解签不如聊聊烦恼。
道众起初怀疑柳清,但玄阳乐呵呵吩咐他们平日多多照顾他,既然是玄阳吩咐,大家也只好照做,但看柳清待人温和,不摆架子,药炉也悄悄出现决明子熟地黄。
柳清和观里的人混熟后,总没大没小,和道童们玩作一块。遇到正经事就揪揪玄阳的衣袖,让他帮自己叫大家聚集在一起听听各方意见。
柳清嘴上念着“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心中飘忽着,像殿外飘落的叶子,被风一带,又卷到空中,稀稀拉拉地落下。
至于王府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李舷理所应当的分析,李元低哑的笑声,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自己的脖颈,心脏却憋闷的火燎,每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所以,道长还是不说吗?”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
“等一下你得和我去办个事,办完还你自由。”
“虽名得道,实无所得。”
“若柳观主有什么困难,可持其到永济王府,府中人自会以礼相待。就当是那日你帮忙垫付茶钱的谢礼了。”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药童生病缺席,我便顺势让我的人顶上。一则打探白鹤观与凤莲教可能的勾连,二则伪造了一份信纸,混入他日常处理的药包之中,让盯着他的人‘恰好’发现,误以为他也参与了传递消息。”
“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真是对不住他了。”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你是唯一的变数。”
诵经声一浪高过一浪,柳清嘴中依旧随着领读开合,他抬眼看向巨大的神像,神像低垂着眼,悲悯地看他。柳清瞳孔一缩,冷汗沁湿后背的衣料。
“得悟道者,常、常清静咳咳——呕——”
他猛地弯下腰,不是悟道的顶礼。
柳清捂着嘴,喉咙里阵阵反酸,酸苦的胆汁灼烧着食道,眼前发黑。整齐的诵经声,庄严的殿宇,缭绕的香烟,全部旋转、扭曲,冲撞着他的大脑。
接着,是那双戏谑的、洞察一切的双眼,和那两条飘动的墨绿绸带。
柳清一滴泪猛地砸在蒲团上。
监院猛然回头:“师侄!快,把他弄回去!”
柳清只觉头昏脑涨,跪都跪不稳,一下冷一下热,在剩下的意识里,他看到几个师兄把他半扶半抱起,往大殿外跑。经卷从他手里滑脱,纸业哗哗翻响。
殿外的风打在他身上,如同无数冰针,扎进他的各处穴道。
回到自己的静室,有人给他灌下温热的汤药,压下喉咙口又酸又苦的反酸。
“观主脉象浮乱,心神耗损太过,劳神攻心,睡一觉就好。”
“怕是去外头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莫要胡说。”
昏黑。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午,李舷正在书房窗边,窗外的榴花倒像是天边垂落的晚霞,层层叠叠染红了庭院的一角。
但他注意的不是榴花,而是花底的叶片,郁郁葱葱,花不管是开是落,底下的叶子总会留存得更久。
柳清……
李舷揉揉眉心,一旁的侍从见状要上前服侍,便被李舷屏退。
张笙的案子,必须了结,不能再拖,也不能横生枝节。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桩简单的自杀或他杀,他是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是棋盘上被率先推过河界的竹子,是各方势力在父皇日渐衰老,权力天平开始微妙摇晃时,一次心照不宣的试探。
张笙本人……李舷眼前掠过地牢里,那张惊慌颓败,又带着几分书生意气挣扎的脸。
一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
出生清流御史之家,父亲张明鸿谨慎了一辈子,守着“忠君”的本分,不偏不倚。却在皇子们眼中成了碍事的墙头草,或是可供牺牲,以打击对手的绝佳工具。张笙自己呢,或许有些才学,更多是年轻人未谙世事的自负与天真,被人诱入凤莲教,想从那光怪陆离的泥潭想脱身时,也由不得他了。